那是临班一个女同学。考完试当晚,就割动脉自杀了。她才十八岁,家也在老黄河边,距县城九十多里。地龙常和她一道回家,很熟。一个白净俊俏的乡下姑娘。她在遗书里说:“……考大学已无望。就是死在学校,也不愿再回乡下了。我承认自己是生活的弱者。但天性如此,没有办法。我害怕乡间的生活。与其若干年后变成黄脸婆再死,不如在青春尚未逝去时结束生命。亲爱的同学们,不要责备我懦弱吧。我在你们的记忆中将永远是十八岁。人不能选择生,却可以选择死。我这样死,虽然毫无意义,但我愿意。我终于做了一件如愿的事……”
她安静地躺在血泊中,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毕业班的同学,几乎全都哭了。他们没有想到,在人生的岔路口上,会这样分别。那些家在农村的同学,倍加伤情。他们第一次品尝着人生的酸涩,好像一夜之间都长大了。离校时,大家含泪惜别,互道珍重。连平时不团结的同学,也握手言和了。
地龙没有参加那个令人动情的惜别场面。他不习惯。他只去看了那位女同学的尸体。大家都围着哭,却不敢动她。地龙一声不响走上去,从浸满血迹的被窝里,把她托出来,安放在干净的**。和老师一起,为她擦干净手脸,换好衣服。然后悄悄走了。他在校园外的一条河沟旁躺了一天。身旁是潺潺流水,身下是茂密的草丛。青蛙在他身上跳来跳去。他动也不动,痴呆而孤独地望着一线蓝天,一丝儿游云。树叶儿太密了。
天黑以后,估计同学们走空了,他才翻墙回到校内,回到宿舍。到处黑洞洞的。没有嬉闹。没有嘈杂。没有人声。仿佛连生命也没有。他一个人睡在**,心里孤寂得厉害。这就是生活过五年的学校吗?五年前,当他考上凤鸣中学,离开老黄河岸边时,自以为走上了一条铺花的路。可现在却必须回去,回到土地上去。他不甘心。可是赖在这里不走,也是一种无望的等待。他心里明白。
他想自杀。像那位女同学一样。那是很容易的事。但他又觉得太窝囊。他又记起猫猫离校的头天晚上。
“地龙,如果考不上大学,你怎么打算?”
他没有打算。他不像林平。也不像猫猫。他沉默着。
“也许,我会自杀。”
猫猫突然甩开他的手,愕然站住,“啪!”打了他一记耳光。“窝囊废!——那好。要自杀你现在就自杀,我给你收尸!……你好勇敢呀!”猫猫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哭了。哭得浑身**。她已经好久没有哭过了。
地龙脸上热辣辣的。这一巴掌打得无情。打得亲切。自杀——的确不是他深思熟虑的路。他不过随口答曰,没想到会这么伤害了她的情感。他感动极了,也为难极了。他蹲下去,赔着小心,喉头也哽咽了:“猫猫……你知道,我没什么打算……我总不能再回去种地吧?土地……给我的耻辱……还少吗?”他也哭了。哭得呜呜的。在猫猫的记忆中,是第一次见他哭。是的,土地给他的耻辱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