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露天影院正放电影。一个女人正在里头哽咽:“我……爱你!”守门人坐在大门口,敞开肚皮,摇一把蒲扇,和一个卖西瓜的老汉谈天:“过日本那年……”不时向繁闹的夜市看一眼。几个小青年为抢购高价票吵起架来,引得一圈人围观。打起来了!人群四散,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极振奋的样子。突然,冲过来两个值夜民警,东抓一个,西抓一个,然后像赶羊群一样,把几个小青年赶往派出所去了。围观的人便有点扫兴,追着看几步,也就停下。然后继续游**起来。
路灯下,互相搀扶的老夫老妻,挽手并肩的年轻伴侣,追逐嬉笑的孩子,暗影处拥抱的情人。在劳累、闷热了一天之后,人们尽情松弛着自己的神经。
一盏路灯的黑影里,正有一双仇恨的眼睛,盯着小县城的夜景图。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来,默默地看,默默地离开。
一时,他站得累了,便挪挪步。转脸时,水泥电线杆上,两张油印广告赫然入目:“你有羊痫风吗?”“祖传秘方,专治遗精。”他吐一口,恶心。刚转身,就见旁边的路灯下,七八个老汉围着下一盘象棋。直嚷。挤在一起,都坐个小板凳。都拿一把扇,往别人身上摇打。“进兵!”“别——跳马!”“不行……”一个老汉跳起来:“熊规矩!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就讨厌这号人!……”花镜落到鼻子上,他急忙扶住。几个老汉就劝他:“何必?都胡子一大把的人了。玩呢!”那老汉“呔”一声,才重新坐下。
他茫然地离开电线杆,沿墙根弯过街心。慢慢往南关去了。他低垂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走得极慢,极不情愿。等着他的仿佛是一座牢房。终于出了南关。一片黑暗。他闪进凤鸣中学,便不见了。
他是地龙。
高考结束已经半个月。一出考场,他就知道自己完了。和人对一下题目,错了不少。算算总分,和录取线起码要差六十分。在高考角逐中,这是个遥远的距离。
不论家在农村,还是家在县城的同学,都已卷起铺盖回家。县城的同学估计自己升学无望的,已开始寻找就业门路。他们不着急,反正迟早会有工作干。林平考得好一些,但没有把握,最后一堂考完就直奔团县委去了。他有考不上的打算。在校期间,林平是班长,又兼任着校团委副书记,和团县委关系密切着呢。
猫猫成绩差,干脆就没有参加高考。临走前那天晚上,她把地龙约出去,说:“我才不受那份洋罪!世上天宽地阔,我就不信只有上大学一条路!”“你准备干什么?”地龙忧郁地问。“……暂时不告诉你。我已经有了打算!”对自己要干的事,她永远充满了信心。
两人沿着一条小河沟慢慢走。良久都没有说话。不知什么时候,猫猫牵住了地龙的手。一向不肯安静的她,居然像个小妹妹似的偎依着地龙,默默地转游了半夜。
他们相爱已经两年了。一个是孤僻的乡下孩子,一个是泼辣的县城姑娘。他们之间的差距那么大,谁也不相信他们会产生特殊的感情。但他们产生了。并且默默地相爱了。其实如果深入到他们的心灵深处,就会发现,这两个极点之间,竟几乎没有什么距离。那是心灵的沟通和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