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暖暖缓缓一笑:“我似乎从来没和你提过我的母亲吧?其实我对于母亲的记忆已经所剩不多了,可你大概不知道,即使见得少,我也总是梦到她。她在梦里会温和的笑,会带着我坐在高高的屋顶上,看着寂夜繁星和万家灯火,她说,世间至美,便如此番,现世安稳,百姓安乐。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父亲从来不和我多说她,可是我能感觉到,母亲是个心有大义的女子,她一定,一定为这世道做过些什么......父亲不多说,是想要我安静平淡的过这一生。
“但我,却想守护住母亲喜欢的东西。因为,它很珍贵。故梦华章囿于岁月不过尔尔,可我相信,人世间最美的东西,一定就在这扇窗外,在我们身边。或许是幼童吃糖时的笑容,或许是少年人为心爱女子簪花的一瞬温情,或许是花甲老人相视一笑......当你大军来犯,这些东西被铁骑践踏,你真的就忍心看着他们遭到破坏吗?”
顾晏之久久不言。
眼前的这个女子,他曾见过她卑微的样子,见过她执着的样子,见过她闹小性子讨好卖乖的样子......她有太多面孔,哪一个都平常到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他曾认为,她不过是芸芸众生最寻常的女子,可直至今日才渐至知晓,她的平凡囿于表面,只是努力将自己活得再平淡不过,不过努力将自己隐于这世间,去做一个有情绪、有喜怒哀乐的女子。
她从来都不寻常,只是他不曾看懂她。
她不再是那个静花疏影里只会撒泼打诨的小女孩了,如今的她聪明多谋,早已从一颗种子破土而出向阳生长成参天大树,终有一日,她会同她的母亲一样,也成为一代狭义之士,守护这天下太平无虞。
沉沉的闭了闭眼睛,这一刻,顾晏之才赫然发觉,他们所做,是何等的不堪。
琉璃令本该是属于这样的女子的。
可是他已覆水难收。
许久之后,顾晏之睁开了眼睛,静静看向风暖暖:“暖暖,抱歉,箭已离弦,我——收不回来了。”
风暖暖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我知道,是我妄想了。”
顾晏之缓缓抬手,想要抚向风暖暖的脸庞,然而手至半空,却停住了,旋即苦涩一笑,淡淡收了袖。
现在,连他的手都是染了血的脏,有什么资格再碰她呢......顾晏之自嘲一笑,旋即折身欲走。
身后传来风暖暖的轻唤:“顾府丞——保重。”
声音轻和如波,却沉重似金,仿佛诀别一般。
顾晏之顿足,袖中双手攒紧又放下,放下,又攒起......如此反复,许久,才抬步离去。
月色如水,如同碎裂的纸帛,雾色渐起,缓缓笼罩周身,抿去那一袭蓝袍之上的光华,亦抿去他心间始终未能开口说出的话——
暖暖,不管你信与否,我此生至珍,唯你而已。
月华淡淡落了辉光,乌啼在暗夜中传来,带着森森凉意。
许久之后,一袭海棠色宫装红裙自牢房昏暗的一角走了出来。
风暖暖笑看那殊丽容颜,喟叹道:“夜间也穿这般华丽,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长平郡主幽幽一笑:“难道我穿的素净点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了吗?”
两人相视一笑。
长平郡主微微摇头感慨:“若不是我今日来得早些,怎能听到风大阁主这般豪言壮语?”
风暖暖挑眉:“反正我现在一个阶下囚,随你调侃。”
“风阁主义薄云天,我岂敢调侃!别说的那么凄惨,倒像是再也出不去了似的。”
“那可未必。”
“你不会真想在这住一辈子吧?”
“这里安逸静谧,不足与外人道也,倒也是个极好的养老之地。郡主要不要一起试试?”
“你少来,我这不是都来陪你了嘛,不过一个在里,一个在外,还有什么区别么!”
“我爹怎么样了?”
“放心吧,只是在牢里住一阵,好吃好喝的供着呢,你都说了,军火一案是陛下私下的授意,难不成真让你们祝家倒了不成,那日后国库亏空的时候,谁来掏钱援助?”
风暖暖轻轻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