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轻寒的心思却已经不在他和他的口误上了,仿佛刚刚冷气四溢的纠正,只是一次下意识的严谨。
楼下的女人依然在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但他已经没有在听。
他双手搁在桌面上,修长的十指虚虚的环着咖啡杯,眼神从对坐的杜维身侧远远的望了出去,掠过姹紫嫣红的花园和一路上飞檐反宇的亭台,落在一湖碧水的岸边。
距离有些远,他只能看见白蒙蒙的几团,云一样飘在那。
但是他知道,那是母亲最爱的梨花。
三载春秋倏忽已过,可是他却常常觉得,母亲连哄带骗把小姑娘的手塞到他手里时那张淡淡的笑脸,仿佛还在昨天。
她那时已经那样瘦,头发也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化疗掉得所剩无几,可是她为了不让小姑娘看得难过,戴着她最爱的英伦风渔夫帽,笑得那么美。
一边哄骗人家小姑娘他又冷又凶,将来想娶到媳妇势必只能花钱买一个,求着人家小姑娘嫁给他,照顾他。
一边却用那双天下最温柔的眼睛那么深切的看着他。
她想让他照顾小姑娘,他知道。
而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她。
即便他并不明白,照顾一个人有千万种方式,为何她一定要他娶这个小姑娘。
即便他有时候觉得,母亲对这个小姑娘太好,好到几乎让他嫉妒。
那些被时悦继母扣下的首饰,外人都以为是他准备的,只有他和父亲知道,所有的首饰,小到一颗耳钉,都是母亲早早亲手备下的。
珍而重之。
像是在为她最心爱的小公主准备出阁的嫁妆。
她是真的在把小姑娘当女儿一样疼爱的。
如果她知道小姑娘如今因为她送的首饰而被人这样奚落嘲讽……
她一定会难过的,他想。
哗啦啦——
一阵微风拂过,吹皱了一池碧水,满园夭桃秾李在风中婆娑作响。
楼下,风撩起了时悦懒懒垂在颊边的发,露出她整张娇花堆雪般的容颜,也露出了她脸上凉如霜雪的笑意。
她的面前正伸着一只洁白细嫩的手,手的两指间夹着一个卡地亚手镯,顺着手臂往上,是娇气小番茄那张微扬着下巴,带着明显轻蔑与得意的脸。
娇气小番茄说她太同情少夫人了,所以撸了自己手上的手镯,要送给少夫人。
话说得很虚伪,表情倒是很诚实,把她的满心恶意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就是要羞辱时悦。
在她看来,时悦不过是个运气好被前冷夫人看中的穷酸村姑而已,根本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要不然冷少爷也不会娶了她半个月竟然还夜夜睡书房。
就这么只野鸡,竟然也敢讽刺她,她当然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所有人都在看着时悦,脸上挂着看好戏似的笑,猜测着她会怎么反应,是会寡廉鲜耻的接过,还是因为这羞辱掩面而去?亦或者怒发冲冠?
然而,当清风悠悠而过,她们发现,她们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
她既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羞愤欲绝。
她甚至笑了。
只是那笑,看着有点凉。
凉得她们一腔看戏的热情像是迎头遭了一盆冷水,不仅热不起来了,还无端端有点发寒。
她们看着她,就这样寒沁沁的笑着,举重若轻的还击:“这位小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无功受禄不是我的风格,我比较喜欢自食其力。”
她这话相当于把嘲讽近距离怼人家脸上了——拿你爸妈的钱买个破镯子搁这寒碜谁呢,你不过是个连自食其力都做不到的废物而已。
刹那间,娇气小番茄脸上的得意和轻蔑,就跟被液氮扫过似的,凝固了。
紧接着,番茄红再次透过她脸上厚达好几层的昂贵粉底涌上来,并逐渐演变成铁青色。
她受不了了。
一个毫无家世底蕴又不被冷家看重的花瓶而已,撕破脸又能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