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等到南西洲拿着一盘子烤肉回到桌边,就对上了崔副师长一双亮晶晶的眼,跟找到组织的狗子似的。
南同志被他看得全身鸡皮疙瘩都在稍息立正,搓搓手臂道:“你干嘛,我没那种爱好,你找别人去。”
崔狗子的脸木了一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放什么屁呢,我是有事想问你。来来来……”
崔某人把南同志拉到一边,鬼鬼祟祟道:“诶,听说你在偷偷打结婚申请,怎么着,打算结婚了?”
他那大嗓门即使已经开到声量最小,依旧跟炸雷似的,那边吃烤肉的一众大小军官全竖起了耳朵,亏他自个儿还以为他说的是“悄悄话”。
南同志有些无奈,瞥了一眼众人,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先练习下打报告。”
崔某人:“……”
这玩意还要练习的?
随即忽然想到什么,猛的一击掌,“你这是还没求婚是不是,怎么着,犯怂?诶,不是,这个时候怎么能犯怂呢。怎么样,要不要兄弟帮你一把?兄弟叫上一个营的兵,给你整个排面大的!”
崔某人越说越激动,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去安排,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站在他面前的是能随时把他操练成狗的老大了。
南西洲:“……”
部队给他安排的可能不是个副师长,是个崔总管。
不过,虽然这位崔总管的热情像七月里的一把火,让人有点一言难尽,但他的那个“大排面求婚仪式”的提议,还是不错的。
南同志有了计划,心情不错。
烧烤派对结束,他回到宿舍,打开抽屉看了眼里面的丝绒小盒子,清浅的笑了笑。
你很快就会有主人了,小东西。
然而,明天总是追不上意外,计划总会被现实腰斩。
盒子还没送出去,噩耗却先一步来临。
南西洲站在满眼缟素的灵堂,台上是旧时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洗去色彩的黑白照片,耳边兄弟年迈的父母发出嘶哑不似人声的悲哭,胸腔里的情绪像急欲喷发的岩浆,炽烈着,喧嚣着,激越着,心脏每一次跳动,血液都在愤怒的燃烧!
照片上那张年轻的容颜,在他离开特种部队时还是鲜活的,蓬勃的,而现在,他苍白着凝固在台上,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烧心烧肺的疼。
分别时他们还在畅想下次相聚会是什么样的光景,谁知再见竟已是在灵堂。
他在黑白照片上凝定的笑着,他在灵堂上肃杀的沉默着。
沉默中所有骨骼都在咔咔作响,悲和愤都无言。
特种部队人员因执行任务而牺牲,会遵循严格的保密条例,告知家属时通常只有简单而冰冷的四个字——因公殉职。那对已经哭不出眼泪的老人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为什么死的,但曾是那群人队长的南西洲,还是知道了。
他的兄弟,是被极其残忍的虐杀的。
全队兄弟忍着泪一点一点的从鳄鱼池里打捞起遗骸,池边的地板上画着一只硕大的蜘蛛,无声而残酷的嘲笑着。队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事后给他打电话,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喃喃,“队长,我拼不起他,我拼不起他……”
想到那群平时狼一样张狂的部下在电话里和血吞下的呜咽,南西洲的双眼越来越红,红成了两轮带血的月,而中间那一抹瞳仁极黑,如幽光沉浮的万丈深渊。
这一刻,他像一只忽然明白了自己命运的蛾子。
摆在自己面前的路可能有千万条,但他知道,选了其他的任何一条,那都将不是他,而是一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他闭了一下眼,转身走出了灵堂。
屋外,狂风席卷漫天大雪。
他不曾回头。
因为让他有颜立于那里的方式只有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