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诗绮握着挂断的手机,蹲在路边,抱着自己缩成了一团,良久,良久,才踉踉跄跄起身,走向了自己的车。
……
冷轻寒并没有把竹诗绮深夜打电话给他的事告诉时悦,第二天,忙到大半夜的他,照样若无其事的接了她出门。
他们收到了云夫人的邀请,去参加她美术馆的画展。
时悦服装设计专业出身,自然也是学过画画的,但她学画画不过是为了更好的设计,对所谓艺术,其实真的一窍不通。
不过好在有个冷轻寒在身边,他像个无所不知又风趣幽默的大学者,什么作品都能深入浅出的给她讲两句,原本准备给云夫人个面子,晃一圈就走的她,最后竟看得津津有味起来。
看着看着,忽然就遇见了一个熟人,一个,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的熟人。
关月。
泛着琥珀色微光的双眼,亚麻色的头发,刚硬中透着点邪肆的,关月。
害她流产的,关月。
冷轻寒告诉她,关月在那一役之后就逃回了国,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他,却在猝不及防中,毫无防备就面对面。
时悦一怔之后,脸色未变,目光却已沉下来。
关月正站在一幅拿破仑的肖像画前,和大厅的其他画作相比,这幅肖像画显得寡淡许多,但关月却不知道为何,在这幅画前驻足良久。
许是时悦的视线太过明显,关月转过了头。
视线里,女孩鹅黄长裙,明媚如这初夏日光,眼神却沉沉黝黯,不被日光照亮。
关月笑起来,几分邪气狂放几分柔软怀恋,“小兔子,我们又见面了。”
冷轻寒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斜斜挡在了时悦身前,一双凤眸寒芒如刀。
“何必这么紧张,”关月笑容收敛,只余一点看起来和善的弧度,诚恳道:“我对她并没有恶意,上次……”他有些愧疚的看向时悦,“上次真的是意外,我也没料到会发生那样的意外,抱歉。”
时悦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关月却仍然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似乎十分希望她给一个回应,又接着解释道:“那次,在海里的时候,你不要怪我抛下你,跟着我,你会被子弹射穿的,为了让你活命,我只能把你放在岸边。”
时悦脸上的神情,有了微微的松动。
当初关月拉着她一起跳海,是努力带着她游了一段,她那时早已力竭,又刚刚流产,身上剧痛,连神志也在溃散的边缘,但模模糊糊中,仍然感觉到关月将她的身体放在岸边,好像……好像还曾说过几句什么,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冷轻寒听着他殷勤的解释,凤眸眯了眯,语声讥诮而凛冽:“解释那么多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是你绑架我的夫人,她那日根本不会受到那么多伤害。”
关月嘴角一咧,同样言辞入如刀:“绑架她的是我没错,子弹却是从你的阵营里射出来的,况且,如果不是你犹豫不决,她又怎么会有事?”
冷轻寒向来清冷淡漠的眉宇霍然凌厉,“shutup(闭嘴)!”
码头的事,那个流产的孩子,一直都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刺,纵然经历生死彼此眷顾,却仍然是不能碰触之痛。
美术馆很安静,两人争执声虽低,却还是引得周围过路的人频频侧目。
时悦在他冷轻寒身后微叹,时至今日,再来争论谁对谁错,已经没有什么意义。这个关月一看就很危险,此时又似乎没有恶意,如果能不与之为敌,还是不要为敌的好。
她倒不是担心自己,就怕自己好不容易抛开心结愿意重新来过,却年纪轻轻当了寡妇,那还真不如当初死个透透彻彻,不要再来折腾这一遭。
她恶狠狠瞪了关月一眼,表达了自己不想当寡妇的强烈意愿,上前拉了拉冷轻寒的衣袖,“老公,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走吧。”
冷轻寒没有说话,牵起时悦的手,从关月身边越了过去,擦身而过之间,斜飞的眼角凌厉。
关月却只是轻轻一笑,他没看懂时悦那一瞪的意思,只是觉得——嗯,小兔子不愧是小兔子,生起气来都那么可爱。哎,配米迦那种一看就没情趣的冰山脸,是在是太可惜了。
冷轻寒不知道关月在心里埋汰他,他仍然在陪着时悦看画,但与之前的风趣幽默相比,却沉默了许多,显得心事重重。
时悦也觉得索然无味,又晃了一圈,就提议回去。
冷轻寒自然不会反对。
但冤家路窄的是,两人走到出口,又碰见了关月,他似乎也正要离开,手里还拿着一幅画。
时悦的视线落不经意间落在关月握着画框的手腕,忽然凝住。
关月线条紧实的蜜色手腕上,此时虚虚的缠绕着几圈略显得有些粗的黑线,黑线的尽头,接近他掌心的位置,垂坠着一只红色眼睛的侧首乌鸦。
那乌鸦,让时悦隐约感觉到了几分熟悉,她恍惚间想起了少年时在牛棚里看到过的一双琥珀似的眸子,和那眸子的主人不由分说挂在她脖子上的丑陋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