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啊苏兮姐,我可不敢直言进谏。之前缪诚就改革的事情提过几嘴,他顿时火冒三丈!”
苏兮笑笑,“那我劝你还是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这招看上去有理有据,可并不适用于匠心手造。你们店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并非供不应求。供货链断裂只是暂时的,要害之处在于顾客流失,而顾客流失的头号原因就是缺乏创新。这个时代所有企业都在想方设法推陈出新,就连万邦那样的名企都如履薄冰。可是呢——”苏兮就此打住,没再往下说。
江妙菱自明其意。“苏兮姐,要不,你去跟我们老板说说?”
苏兮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将一颗橄榄塞进口中。
2.
周三一大早苏兮就感觉头痛,大概是前一晚泡澡后喝了劣质葡萄酒的缘故。那时她前思后想,久久无法入睡,于是喝了半瓶红酒,然而酒精似乎并未起到催眠的效果,她上床后还是很兴奋,还没弄清自己究竟是否睡着,就已经是早晨了。
下午她正好有空,干脆约了跟季霖郁吃晚餐。邀请是提前两天发出的,他当时捧着电话犹豫良久,苏兮只好借口说想要找人庆祝,庆祝她摆脱凶案、灵魂自由。他接着又犹豫了挺久,最后关头才好不容易答应下来。
然而见了面苏兮才发现,季霖郁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除了喝水不愿张嘴,一杯一杯地叫着红酒。
他俩面面相觑了近乎二十分钟。等菜品端上桌,苏兮忍不住了,决定率先开口。
她端起高脚杯与他轻轻碰,“听说你的爱好是给皮具上油?挺特别的。”
这话成功引起了季霖郁的兴趣,他抿了一口酒,迅速回应道:“我对皮具保养方面最早的认知,是来自我父亲。我爸是个老派的人,坚持最久的事情就是保养他的老皮鞋,他的鞋全是手工定制的。出门前一一定要确认它是锃亮的,不停地左右观察,仿佛要倒出人影才算好。以前我看我爸干,觉得一直坐在那儿,费力又无趣。可后来我发现啊,保养皮具,给它们上油并不是很无聊。而是一种思考的打开方式,在短时间内重复同一个动作,能够释放跟解压。”
他说着便掏出手机,从相册中挑出一张为顾客保养的旧包照片。双击放大,托举至苏兮眼前。“你看,这上油也是有技巧的。特别是貂油,要用体温融化油脂,用指腹薄涂。折痕处,要顺着痕迹涂抹。手工皮具这个东西,不在于奢侈的问题。浓浓的专属于皮革的味道,柔软扎实的触感,以及耐用和使用越久越有韵味的皮革特性,统统这些,只要你踏出那一步,都让人深深着迷。
“皮具的伤口能被你抚平,可你心里的伤口呢?”
她的声音很轻,他手里的动作跟着一顿。接着,他收回越过桌子的手臂,却没看向她。
“什么?”似问而非问,明显底气不足。
苏兮轻咳,坐直了身子。“今天请你出来,一是为我的事庆祝,二是想请你帮忙。”
季霖郁扬扬眉毛,表示自己并非兴趣全无。
“我有一批霍尔文的SHELLCORDOVAN滞留,买方因公司运营原因突然取消了订单,我都给人厂家付款了,现在就想着把这批货赶紧脱手。”
“我能帮你什么?” 季霖郁先是不解,很快便察觉到了什么,面露狐疑之色。
“我是想请你帮忙问问业内的同行,有没有暂时需要高端皮料的。”
季霖郁从膝头拿起餐巾,很是优雅地抹了嘴。“苏小姐,你认识的合作商应该比我多吧?为什么不直接问问他们?”
苏兮轻轻皱眉,有些勉强地说道:“他们呀……我是嫌太麻烦了。区区一批皮料又得签合同又得立款项,怎么说也得一周,我可不想等了。找你方便呀,再说我相信你。对了,不用付订金,到时候我收回款就行。”
季霖郁喝水,垂头,疑虑,纠结,不断瞥向苏兮。
苏兮自持一派风平浪静,端起新鲜的雷司令,小口小口地抿。
良久,季霖郁眉头舒展,貌似心意已决。他抬手摸了摸眉毛,开口道:“我的确有一位朋友,他最近也的确需要一批顶级马臀,他没说太具体但霍尔文估计不成问题,我先帮你问问,一有答复就告诉你。”
苏兮脸上的表情明朗起来,插起一只虾放入口中,愉快地咀嚼起来。
3.
晚饭过后,季霖郁被苏兮顺回“匠心手造”。他摸出钥匙插入锁孔,随着吱吱呀呀的声响,大片大片的黑暗在脚边铺展开。他突然感到心里很冷很空,冷到似乎揣着南北两极,却空到容不下一颗沙砾。
他不开灯,径直走向工作间。
刚刚落脚窗边,手机骤然一震。是短信。他迅速点开来看——
“以后,你朋友们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千万别客气,最好提前一点说!”
消息成功发送,苏兮放下手机。这话并未讲明,她也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洞穿自己的心意。她只是想要告诉他:我们之间不需要一纸合同,我随时可以为你供货随时愿意伸出援手。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季霖郁似乎一眼就读懂了此中暗语。他打开抽屉,从底部拿出那张全家福,看着父母的照片,一股强烈的羞耻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