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兮觉得两眼发晕,赶紧伸手扶住墙面。她觉得有些痛苦,而她知道,这是自己不够聪明又不够愚蠢的恶果。
3.
此时此刻的季霖郁正端坐于桌边,手头一如既往地缝着那团看上去永远缝不完的蜡线。苏兮的哎声连连好不容易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问她“怎么了?”苏兮摇手说“没事”,然后继续扶着脑袋愁眉不展。
多亏苏兮的解囊相助,季霖郁算是度过了一个小难关。然而,这一时之势并未使生意有丝毫回升之势。
他墨守陈规,他孤注一掷,“匠心手造”在下坡路上越走越远。缪诚有了一走了之的念头,还是江妙菱好话说尽才暂时将他留住。苏兮也并非袖手旁观,然而五次三番,却屡屡在他的倔强面前败下阵来。
就好比此刻,苏兮突然仰起脑袋,目光直指他的脸,说,“你知道么,你的手艺或许能打败这世间所有的人,却最终会输给时代。”
季霖郁停下手头的动作,起身,从架子上摸过一盒火柴,划亮。他接着点起一盏煤油灯,吹灭,再点燃,再吹灭。反反复复很多次,终于舍得开口。
“你知道么,我从我爸那儿得到最好的东西就是他的性格对我潜移默化的作用。我记忆中的他,做事不紧不慢,生意上或手艺上举到问题,晚上吃个饭,听盘贝多芬或者看场电影,第二天就好了。他有被骗钱的时候,也有被最亲信的人忽悠的时候,但他从来都是一派淡然。他的眼中有智慧的盾光,仿佛总能很快看透命运对他的安排。”
说着,他转过身,看向苏兮,“我们的生命走向兴许从源头就已经被规定,后来的一切都与生长环境息息相关。”
换做以前,苏兮会觉得他说得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可现在,他的这套说辞在她听来无非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季老板,现在手工皮具行业难生存,所有商家都在强调品牌运营。可是除了你的私人用包,我从来没在你做的商品上看到品牌标志。这恐怕对出货量有影响吧?”
“苏小姐,恐怕你对我有所误解。我毕竟是个手艺人,不是个商人。我不懂商场上利益至上规避风险的那一套,只想把手头该做的做好。其实不只是你,挺多朋友都问过我这个问题,你的作品这么有特点为什么不自己设计个logo啊?就我看来,如果作品多了,打上logo,自己做不过来再做人手培训,再进设备,再开厂房,那和店里卖的流水线出来的商品有什么区别?显然违背了我的初衷,在这一点上我有我的坚持。所以毅然决然的放弃了这个建议。”
“可现今社会对手工皮具的定义也很宽容啊,认为可以允许使用一些铲皮机、削边机、烫边机等类似设备,只要缝制过程保证血统的纯正,手工操作就可以。”
虽有“手工”二字赫然在其名中,却已不能,更不该以“手工”的名义将其束缚!
所以大多数人认为:只要是不以批量生产为目的,以个性化要求为前提,以提高产品细节及其工艺水准为宗旨的,一切机械化尝试都是符合手工皮具存在的意义的。更简单的说,所谓“手工皮具”,就是为实现最佳效果及个性化需求,不惜使用一切可能的工具及手段的客制化皮具。
“这样定义手工的概念,我认为是对手工皮具的一种曲解。至少在我看来,我,只做纯手工,不碰机器,没有产量,没有品牌,不做流水线工艺,每一针每一线都融进自己的心血,自己画图,自己打样,最后才能给客户一个满意的交代。每一次和皮革的亲肤之感,都能让我暂时忘记琐事丢掉生活压力,体会它的美,才是皮具本身最大的乐趣。”
他的口吻温和,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长久的对峙之中,苏兮不自觉地败下阵来。
“苏小姐,你了解香水吗?”
季霖郁突如其来的发问搞得苏兮一头雾水。她虽百思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
“商业香是为了取悦大众,而高端小众香与其说是香水,不如说是一种气味。”话罢,他做出“请”的手势,引领苏兮来到工作间后面的库房。
在最靠内的一面木架前,他蹲下身。打开那个挂了三个锁头的柜门,里面存放着的是香水。
他的手指绕过包装精致的玻璃樽,终于在一瓶透明的方瓶上落定。苏兮只看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芦丹氏的孤女。
“我所理解的手工皮具跟线性小众香存在同样的道理。”
他说着,扭开盖子,托起苏兮的手腕,然后用玻璃棒在腕间、耳垂、后颈轻轻点了三下。而她保持静止,任由他捉摆弄。
“你说我特立独行也好,认不清世事也罢。我的手造作品就是小众、是精品,风格单一,具有审美共识的人总会款款入手,而欣赏不来的人,一眼都不会多瞧。”像是完成了一套神圣的仪式,季霖郁说着,将玻璃瓶收好。
苏兮轻轻扇动手臂垂头闻香,不时抬眼轻瞥他的背影。那颀长而伟岸的形象给人以错觉,他仿佛在昭告世人——“我见过是人生百态,生而如此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