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这个十字路口,很快找到了回家的路——竹林里,父母亲人的坟墓早已杂花生树。
那把大火,烧尽了一切,到最后,连骨灰都无法分辨,只能仓促抓了一些,匆匆掩埋。再后来,可以从容地应对这一切时,才发现,所有的骨灰都已经无处寻觅。
大自然就像一双充满魔力的手,几度春风几度秋雨,很快,曾经活着的一切印迹就被彻底湮没。
林家庄,也渐渐地被人彻底遗忘了。唯有这一排坟墓,特别整齐。
那是兰云桥派人来重新休憩的,包括林老先生夫妇、以及所有村民!兰云桥已经无法追溯他们的姓名,所以,给他们集体立了一个无名冢,还给他们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以作为“超度”。
在林花照“失踪”的三年里,他悄无声息完成了这事,并定期安排祭祀。
可是,他从未提及,直到现在,林花照看到那落款,方才知晓。
林花照把带来的祭品全部摊开——有一次,兰云桥说:纸做的金箔银箔是九泉之下的最爱,所以,每次办丧事时,但凡宽裕点的人家,都会最大化地替死者(祖宗)准备这些。
林花照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是一直记住了这话。她想,上次见到冥帝时,应该问一问的,但这以后,已经没机会了。
不过,不管是真是假,反正千百年来,活着的人都是这么做的,不管地下的人到底能否用上,至少是活人的一个心理安慰(自欺欺人?)。
金箔银箔,哔哔啵啵燃烧了很久很久。
香蜡纸钱特有的那股青烟的味道,四散弥漫。
林花照想,莫非地下或者天上的那些人,所能接收到的就是这股青烟?
她在旁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
站起来的时候,她再一次看了一眼坟墓上的落款,心中无限惆怅。
对不起,兰云桥。
不辞而别,只是因为不想再提及往事。
不辞而别,是因为根本无法再给人任何的希望。
她花了很长时间,原本是为着彻底遗忘这一切。
那是一个繁花似锦的小城。
林花照特别喜欢的春天。
小城虽不如锦关城百万人口那么盛大,可是,也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自从离开林家庄之后,她就爱上了城市。
村落人员不流动,每家每户都知根知底,但凡去了一个异乡人,大家就跟看稀奇似的,每个人身上但凡发生了一点事情,很快,周围的人就一清二楚。
但城市不同,人多,天南地北的商旅,来来往往的游客,纵然是异乡人混迹其中,也不见得就那么醒目。
所谓大隐隐于市也。
林花照在锦关城时,已经习惯了这一点——但凡你自己不强出头,你在一个地方默默地呆上很久,都无人问津,甚至根本没人有兴趣知道你是谁。
林花照用两根大金条,买下了城南的一座小院。
这小院的主人,以前是个书生,后来科举中第,举家搬迁到了为官之地。
一条长长的巷子,把这个小院和喧闹的大街分开,算是闹中取静。
午后斜阳,从花架的缝隙里洒落下来,就像展开了一个五颜六色的万花筒,你能看到飞舞的尘土,在里面旋转跳跃。
架下,一把藤椅,一张桌子。桌上,一壶清茶。
她常常这样静坐。
从早到晚。
有时一卷书,有时候闭着眼睛神游万里。
有时候抬起头,看看四周的花草树木,看那些开满藤架的蔷薇、喇叭花。尤其是一种小小的荆棘黄花,花期很长,仿佛一直不会凋谢似的。
这样静坐冥想,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冥想,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
她分明察觉,自己一天比一天神清气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