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葛生哥却相信着老天爷有眼的。果报不在眼前,就在未来,不在这一世,就在来世,活着不清楚,死后自然分明,谁入地狱,谁上天堂,至少闭上眼会知道的。荒年到了,就是老天爷要罚人。这是一个龌龊的世界,犯罪作恶的人自然太多了,所以要来一场大灾难,一网打尽。但是,好人是会得到庇护的。他从出世到现在,几十年来不曾做过一件亏心事,甚至任何坏的念头也不曾转过。他相信他会得到老天爷的怜悯......因此河水虽然无法可车了,葛生哥还是每天清晨照例的踱到河边去,望望天,望望稻田,望望河底。他的心在战栗着,当他看见河水一天比一天干涸起来,稻田里的泥土渐渐起了裂痕,笔直的稻秆渐渐低下头来的时候。然而同时他的脑子里却充满了奇怪的思想。他觉得这是可能的,倘若老天爷怜悯他,在白天,不妨在他的田上落下一阵牛背雨来,救活了他的晚稻;在夜晚,他不妨用露水灌足了他的稻根;或者他竟使稻田中央涌出泉水来;或者,他用手一指,使晚稻早早开花结穗起来......无论怎样也可以,他觉得,老天爷的神力是无边的。
葛生哥这样想着,每次失神地在田塍上来去的绕着圈子,许久许久忘记了回家。
"你发了疯了吗?"葛生嫂又埋怨了起来。"田干了就干了,多去看望做什么呀?再过几天,连吃水也没有了,看你怎么办?"
"河水干了,我有什么办法......"
"你昏了头了!"葛生嫂叫着说。"你白活了这许多年!到现在还不去掘井,吃的水只剩了一缸半了,有几天好用呀?......"
葛生哥忽然给提醒了。
"你说得是,说得是!......"他高兴的说。"我真的糊涂了......我们老早就该动手了......你为什么不早几天说呢?......"
正当阳光最强烈的时候,葛生哥背着锄头、铲子、钉耙,提着水桶、畚箕,到河边去了。华生相信这是最实际的办法,也立刻跟着去工作。他们在河底里看定了几个地方,希望能够找出一个泉源来。
葛生哥的身体近来似乎更坏了,老是流着汗,气喘呼呼的,接着就是一阵咳呛,不能不休息一会。但华生却怎样用力工作着,没有一滴汗。
"你休息吧,让我来。"他看见葛生哥非常吃力的样子,就时时这样说着。
但葛生哥却不愿意多休息,他待咳声完了,略略定一定神,又拿起了铲子或锄头。这工作最先是轻松的,起沟,汲水,扒碎石,掘松土,到后来渐渐艰难了,水分少了。华生蹲在洞里掘着土,葛生哥站在洞外一畚箕一畚箕的用绳子吊了出来。
"呼吸怎么样?太潮湿了吧?这比不得水田,你出来休息吧,"葛生哥时时在洞口问着。"慢慢的来,不要心急,明天就可以见到水了,家里的也还多着......"
"又是慢慢的来,什么事情都是慢慢的来......"华生喃喃地自语着。但看见葛生哥扯绳索的手在战栗,他也就歇了下来,而且决计回家了。
第二天,傅家桥又热闹起来,大家都开始在河底掘井了。女人和小孩也很多来参加这工作。有些地方甚至还有鱼可捕。他们把傅家桥的河道分成了更多的段落,一潭水,一段干的河底,远远望去,仿佛花蛇的鳞节,一段明亮一段阴暗。
华生看见葛生哥疲乏了,又提议停止了工作,循着河滩向桥头那边走去。
他们这一段里的人比较的少,前后约有六七处,一半还是住在河的西北方的人,河东北,和华生贴近住着的有黄脸立辉和瘦子阿方。第二段,靠近桥头的人就多了,每隔一二丈远掘着洞。那里有阿波哥和他的妻子。
华生缓慢地走着,一路和大家打着招呼。
"你们掘到了水源吗,华生?"有人这样问。
"还没有呢。"华生口答说。
"有架机器就好了,一点不费力,我看见过掘井的机器......真快......"
"哪怕你怎样聪明,机器造到怎样多,"另一个人插入说,"天不落雨,总是没办法的......"
"那自然,这就只有靠老天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