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他生病,我也给你说得担心起来,几乎自己想跑到他家里去了......但现在你放心吧,我刚才看见他从桥东回到家里去了,好好的。"
"好好的,"菊香想,"为什么不来呀?"
但他父亲不久就给他解答了,不待她再问:
"这几天种田的人真忙碌,一天到晚在田里。他们在起沟了,就要种紫云英下去。葛生哥的身体好像还不大好,华生自然更加忙了。晚稻再有十几天就要收割,听说只有三成可收......"
一天一天过去,华生总不见来,菊香到店堂里去的时候,渐渐多了,仍然不见华生的影子。她不相信华生是为的农忙,他知道倘若华生想念她,无论怎样是会偷空来看她的。
但是他为什么不来呢?
菊香想不出原因来。她对他是真心的,她相信他对她也是真心。过去他们中间曾经有过一点小误会,但那时他们还没有现在这样了解和要好,而且这误会不久也就如消了的。现在是没有一点原因可以再引起他的误会了。而且谁也不愿意再让误会来分隔他们自己。
阿珊久已不到她店里来了。她有时看见他在店门口走过,也并不和她打招呼,甚至连微笑也不大有,他现在似乎也变了一个人了。态度显得庄重沉着,走起路来,不再飘飘洒洒的有轻佻的模样。手中老是捧着一两本书。看见她父亲就远远地行着礼,像一个学生。
"再不上进来不及了,老伯,"有一次她听见阿珊对她的父亲说,"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眼睛一霎就要过年、我很懊悔我以前的游**,现在决心痛改了。我每天要写一千个小字,二百个大字,请一个先生教我读书呢。"
他说着就匆匆忙忙的回到家里去,仿佛记到了功课还没读熟。
"一个人最怕不能改过,能改过就立地成佛!......"
菊香听见她父亲这样自言自语着。她假装没有听见,但她不能不暗地里赞成这句话。她不喜欢阿珊,但她相信阿珊比华生聪明。她听到阿珊在用功,她非常希望华生也能再读一二年书,使阿珊追不上他,她很想把这意思告诉华生,却想不到华生老是不来。
"一定是病了,"菊香非常焦急地想。她决计自己去看他。但忽然下雨了,一连几天。
"下起雨来,他该不到田里去,到这边来了,"菊香想,眼巴巴的望着他。
但是他仍不来。
"我派一个人去问一下吧,"她父亲知道她在想念华生,就自动提议说。
不久去的人回来说:
"没在家,到桥西去了。"
"桥西去了,"她父亲重复着说。"你知道是谁的家吗,菊香?"
"想是阿波哥家里吧。"菊香回答说。
但那个人却应着说:
"是的,不在阿波哥家里,就在秋琴家里呀。"
这话第二天就证明了。
菊香亲眼看见华生走过桥去,也亲眼看见华生从桥西走过来。但他来了不走街上,只走河东的河岸。他一路低着头,没朝街道这面望过一次,像怕谁注意他似的。
"这就奇怪了,"菊香诧异地想,"不走我门口,也不朝这边望......"
过一天,她又看见他往桥西去,由桥西回,一样地走着那一条路,一样地低着头。
又过两天,又是那样。而且去的时间很久:上午去,天黑时回。
菊香终于生气了。
"不管怎样,你就少来几次也好,"她暗地里愤怒的想,"居然这许多天不来!......难道真的又有什么误会了?上次是我写了信找你,这次可不屈服了!......你不理我,我也就不理你,看你怎样......桥西有什么东西好吃吗,去得这样勤,这样久?我这里却许久不来一次!我就这样不值钱?真是个丑丫头不成?"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她父亲忽然在旁边说了起来,"华生并没生病。他常常到阿波哥和秋琴那里去的。想必有什么事情吧。"
菊香没做声。随后她躲在房子里暗暗地哭泣起来了。
她又想念他,又恨他。怎样也想不出他为什么不理她。
"有什么事情呢,他常到阿波哥秋琴那里去?闲谈罢了,这是想得到的,"她想。
然而闲谈可以这么久。而且几乎是天天去闲谈,这又使她不能不怀疑了。
"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