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完街道,往北转了两个弯,乡公所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所高大的楼房,是用傅家桥人的公款兴筑的,现在也就成了乡长傅青山的私人住宅。门前竖着"党国旗",挂着一块很大的牌子:"滨海县第二区第三乡乡公所。"
兵士到得门口,把门守住了,只许华生和葛生哥进去。
过了院子,走进大厅,领路的一个兵士叫他们站住了:
"在这里等。"他说着独自往里走了进去。
华生轻蔑地望了一望厅堂的华丽的陈设,拣着中间一把靠背椅子坐下了。
葛生哥不安地皱着眉头,不时咳呛着,踱着。
厅的正中央挂的一幅很大的孙中山的遗像。两边交叉着"党国旗"。下面一横幅大字的遗嘱。伟人的相片和字画挂满了墙壁。一些红木的椅子和茶几。正中的桌上陈列着好几只古玩似的磁器。
兵士进去了许久,不见里面的动静。华生不耐烦起来了。他拍着桌子,大声叫着说:
"肚子饿了!快来说话!"
"你不要心急呀......"葛生哥惊惶地说,"他总要吃足了烟......"
"哼......看我给他一顿点心!"华生气冲冲地说。
"哈,哈,哈......"
里面一阵笑声,乡长傅青山出来了。
他瘦削苍白,戴着黑眼镜,八字胡须,穿着白纺绸长衫,黑纱马褂,白底布鞋,软弱地支着一根黑漆的手杖,一手挥着折扇,笑嘻嘻地缓慢地摆了出来。
"喔,难得,难得,弥陀佛,你真是好人!不要说傅家桥找不到第二个,走遍天下怕也难得的......请坐,请坐,怎么站着呀?都是自己人......"
葛生哥张惶地不晓得怎样才好,只是呆呆地站着垂着手,喃喃地说:
"承乡长......"
"喔,这位是谁呀?"傅青山转过头去,从眼镜边外望了一望不动地坐着的华生。"就是令弟华生吗?生得好一副相貌,少年英俊......"
"不错!我就是华生!"
华生轻蔑地望着他,把左腿又到右膝上。
"有人到我这里来诉苦,说是你,弥陀佛,"他转过脸去,对着葛生哥,"说是令弟打毁了丰泰米店,这是真的吗?......"
"打死了他,又怎样?"华生说着,把两脚一蹬,霍地站了起来,愤怒地望着他。
"华生!这算什么呀!"葛生哥着了慌。
"打就打!我怕谁!"华生大声回答着。
"乡长......"
"哈,哈,哈,没有什么,小事,弥陀佛,你兄弟年轻,阿如老板本不好,埠头是大家的......你兄弟气还没消,我们以后再说吧,自己人,我会给你们讲和的......"
"谁给他讲和!"
"平一平气吧,年青人......弥陀佛,你真是好人,带着你兄弟回去吧,你晚上再来。"他低声加上这一句。
"全靠乡长帮忙......"葛生哥感激地说。
"看你怎么讲来!我怕谁?"
华生说着往外走了。
"哈哈哈,慢走慢走,弥陀佛,自己人,有话好说的......"
傅青山支着手杖,望着他们出去了,摇了一摇头,喃喃地说:
"好凶......那样子!"
接着他提高喉咙,命令着门口的兵士说:
"把大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