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要费一天工夫,现在一刻钟就够了--嘿,真奇怪!"华生的身边忽然有人这样说着。
他转过头去,微微笑了一笑。
那是阿波哥,生着一脸的胡髭,昨晚上首先和阿浩叔他们争执的。他现在也来轧米了,和他的一个小脚的麻脸的妻子抬着一箩谷。
随后,讨饭婆似的阿英也来了。她是一个聋耳的寡妇,阿英是她的名字,因为她很神经,人家就不分大小,单叫她名字,有时索性叫她做聋子。她已有了五十八岁,但她身体还很强健,有着一双大脚,走起路来比男人还快。在傅家桥,人家一有什么事情,就少不得她。她现在挑着的约八十斤的谷子是阿元嫂的。
接着葛生嫂也来了,她和她的大儿子抬着两只空箩,在地上磨了过来。
"你阿哥等一会就来,他说要你轧好了米,等他抬呢。轧米钱,他会带来的。"
她放下空箩,说了这话,就和阿城回去了。
随后人越来越多了,吉祥哥,新民伯,灵生公,长石婶......最后还有顺茂酒店的老板阿生哥。
华生轻蔑地望了他一眼,转过脸去,和阿波哥对着笑了起来。
风越来越大了。果然是东南风。轧米船里的黑烟和细糠时时给卷到岸上来,迷住了他们的眼,蒙上了他们一身的灰,最后竟吹到坐北朝南的头一家店铺门口去了。
那是阿如老板的丰泰米店兼做南货生意的。店铺的左边是店堂,摆着红木的椅桌,很阔气;右边是柜台和货物。
阿如老板是附近一带的大地主,除了收田租,他还开着这家丰泰米店。因为有钱,也就有势,一般农民们都很怕他,而他也便依势凌人,成为傅家桥的特殊人物。这时,他正在店堂里坐着。他的肥胖的身体打着赤膊,挥着扇子,还流着汗。
他在店堂里望着前面埠头边的轧米船和那些谷子,心里早已感到不很痛快。
不料风势越来越大了,忽然间一阵旋风似的把轧米船上的烟灰和细糠卷进了店堂,撒了他一身。
他突然生气了。用团扇遮着面孔,一直迎风奔到了桥上,大声骂了起来:
"你妈的!早不轧,迟不轧,偏偏要拣着这时候来轧!......"
这时船上正在轧华生的米。华生支着扁担,站在埠头边望着。
他惊诧地转过脸来,望着阿如老板,还不晓得他在骂谁。他看见岸上的人全转过了头,对阿如老板望着。
阿如老板张着两手,开着阔口,连牙齿都露出来了。他对着华生恶狠狠地瞪着眼,叫着说:
"你这小鬼!你的埠头在哪里呀?跑到这里来了?......不许你轧米......"
华生清楚了,这是在骂他,立刻气得一脸通红。他沉默地瞪着眼望着他,一面提着扁担走了上来。
阿如老板立刻从桥上退下了,回到店堂里拿了一根竹杠,重又气汹汹的走了出来。
"你这猪猡!......你骂的谁?......"
华生离开阿如老板几尺远,站住了。
阿如老板也站住了脚,握紧了竹杠,回答说:
"骂的你!你这小鬼!"
"什么!这埠头是你私造的吗?......"
"桥西人家的!你没有份!"
"谁说的?......不是傅家桥的埠头吗?"
阿如老板理屈了。他一时回答不上话来,心里更加气忿,就举起竹杠对着华生的头顶劈了下去:
"你妈的!......"
华生偏过身,用扁担用力一击,那条竹杠便哗浪浪地被击落在地上。
华生火气上来了,接着冲了过去。
阿如老板跑进店堂,从那里摔出一个大秤锤来。
华生往旁边一闪,躲过了,便拾起那秤锤往店堂里摔了进去。
格勒格勒,里面一阵乱响,货橱被击倒了,接着一阵哗浪浪的瓶子和玻璃声。
华生提着扁担,一直冲进店堂。阿如老板不见了。外面的人也己拥了进来,拖住了华生的两臂。
"出去!华生!要引他出去,不要被引到店堂来!--这是规矩!"阿波哥叫着说。
"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打死那猪猡再说!"华生气得青了脸,挣扎着还想冲到里面去。
但几分钟后,他终于给大家拥到外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