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天大的事来了呀,又是!就不要做人了吗?你看你淋得什么样!再淋出病来吗?"葛生嫂一面说着,一面开开了旧衣橱,取出一套破旧的蓝布衣服来。"要是一连落上几天雨,我看你换什么衣服,穿来穿去只有这两套!两三年来也不做一件新的......还不赶快脱下来,一定要受进湿气吗?生了病,怎么办呀?哪里有钱吃药......"
她这样说着就走近葛生哥身边,给解起钮扣来。葛生哥仿佛小孩似的由她摆布,一面也下意识地动着手臂,换上了干衣服。他到现在也还没有仔细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湿得什么样子和葛生嫂的一大串埋怨话。他的思想全被那苦恼占据了。
他在想怎样才能使这件事情平安的了结。阿如老板在村子里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对阿如老板可是相当的好的,如同他对待所有的傅家桥的人一样。他并不向任何人讨好,同任何人献殷勤,也不得罪任何人。谁要是用着他,托他做事情,要他跑腿,要他买东西,要他送信,要他打杂,他总是不会推却的,即使病了,也只要有几分气力可用。他对阿如老板,一向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帮忙,只要阿如老板托了他。昨天下午,他还给阿如老板到城里去来,背着一袋,提着一篮。
他们中间,他想,情面总是有的。华生的事情,不管谁错谁不错,看他的情面,说不定阿如老板是可以和平了结的。阿如老板需要他帮忙的事情正多着......"又是半天没有话说,"葛生嫂抱着一个最小的孩子说了。"皱着眉头,烦恼着什么呀?"
"我在想怎样了结那......"
"要乡长傅青山立一个石碑,说那个埠头是傅家桥人都有份的!要阿如老板消我们的气!"葛生嫂立刻气冲冲的说,她的眼光发火了。
葛生哥摇了一摇头:
"你女人家懂得什么,这是小孩子的话......"
"什么!看你这个男人!......"
"华生打坏了人家的店铺,你知道吗?"
"没打得够!"葛生嫂咬着牙齿说。
"这就不该了。"
"谁叫他丢出秤锤来呀!好野蛮,打在华生的头上还活得成吗?"
"华生先打了他。"
"谁先动手?谁先动手呀?华生站在埠头上好好的,又没理他,他要跑出来骂他,要拿棍子来打他!风吹了糠灰进他的店堂,和华生有什么相干!他为什么不把店堂的门关起来?为什么不把这爿店开到别处去?轧米船停在那里,我们就不能轧米吗?我们不要吃饭吗?埠头是他的吗?是他造的吗?他是什么东西呀!哼!......"葛生嫂一连说了下去,仿佛瀑布似的。
"算了,算了,你又没在那里......"
"许多人在那里!谁都看见的!你聋了耳朵,没听见大家怎么说吗?"
"你老是这样,对我这样狠做什么......我又没偏袒谁......"
"羞呀,像你这样的男人!还说我女人家没见识!谁吃的米?谁家的谷子?华生是谁的亲兄弟?你还说没偏袒谁!一家人,拳头朝外,手腕朝里,忘记了这句俗话吗?你现在倒转了来说华生不对,不就是偏袒着人家吗?......"
"两边都有错,两边都有对,就好了。"
"华生错在哪里,阿如老板对在哪里呀?你说!你忘记了华生是谁了!倘若真是亲兄弟,就是错了也该说对的!你不能叫华生吃亏!......"
"我自然不会叫华生吃亏......我无非想两边都劝解劝解,和平了结。"
"亏你这个不中用的男人,说什么和平了结,人家一秤锤打死了华生,你也和平了结吗?......"
"算了,你不会知道我的苦处的,唉!......"
"你的苦处,你的苦处!再老实下去,我们都没饭吃了!"葛生嫂说着气忿地走进了厨房。
"唉,天下的事真没办法,连自己一家人也摆不平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