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东边的树隙,在檐下的泥地上洒满了交织的花纹,盖平了凸凹不平的痕迹。一列染着黑色的水渍的泥墙,映出了青白的颜色。几家人家的窗子全关了,非常沉寂。只有葛生哥夫妻两人的脚步声窸窣地响着。
进了没有门的衖堂门限,他们踏上了一堆瓦砾,从支撑着两边倾斜的墙壁的几根柱子间,低着头穿了过去。这是一所老屋,衖堂已经倒记了一部分,上面还交叉地斜挂着几根栋梁,随时准备颓了下来的模样;随后经过一个堆满农具的小天井和几家门口,他们到了自己的家里了。
这房子虽然和别的屋子连着,却特别的低矮和破旧。葛生哥推开门,在黑暗中走到里间,把孩子放在**,擦着洋火,点起了一盏菜油灯。于是房子里就有了暗淡的亮光,照见了零乱的杂物。
这是一间很小的卧室,放着一张很大的旧床,床前一口旧衣橱,一张破烂的长方桌子,一条长板凳,这里那里放着谷箩,畚斗和麻袋,很少转身的空隙。后面一门通厨房,左边通华生的卧房,外面这间更小的堆着谷子和农具,算是他们的栈房了。
"这时候还要我弄饭,幸亏晓得你脾气,早给你留下一点饭菜了......"葛生嫂喃喃地埋怨着,把孩子放在**,到厨房里去端菜了。
"来四两老酒吧,走得疲乏了呢......"
"什么时候睡觉呀!又要四两老酒......"葛生嫂拿着碗筷,走了出来。"老是两个钟头也喝不完,慢慢的,慢慢的,喝起酒来,早夜也没有了,什么事情都忘记了......"
但是她虽然这样说着,一面回转身,却把酒杯带了出来,又进去暖酒了。
葛生哥坐在桌边,摩弄着空杯,高兴起来,映着淡黄的灯光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点微笑的折皱。
厨房里起了劈拍的爆烈声,柴草在燃烧了。接着一阵浓烟从门边卷了进来,雾似的蒙住了卧床、衣橱和桌子,最后连他的面孔也给掩住了。
"唉,关上门吧......这样烟......"葛生哥接连咳嗽了几声说。
"你叫我烟死吗?关上门!"葛生嫂在厨房里叫着说,"后门又不许人家开,烟从哪里出去呀?"
但她虽然这样埋怨着,却把卧房的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卧房中的烟渐渐淡了下去,葛生嫂端着一壶酒和一碟菜走了出来。她罩着满头的柴灰,一对赤红的眼睛流着眼泪,喃喃地说:
"真把我烟死了......"
她把酒菜放在葛生哥面前,卷起衣襟,拭着眼,又继续说:
"没有什么菜了,那两个大的真淘气,总是抢着好的东西吃......这一点豆腐干和乳腐还是昨天藏起来的......"
"有酒吃就够了。"葛生哥微笑着,拿起酒杯。"就把这两样菜留给他们明天吃吧。"
"唉,老是这么说,酒哪里会饱肚......"
"你不会吃酒,不会懂的。"他用筷子轻轻地拨动着菜,只用一只筷子挑了一点乳腐尝着。"孩子们大了,是该多吃一点菜的......你也不要老是一碗咸菜......这样下去,身体只有一天比一天坏--喂奶的人呀。"
"可不是!你拿什么东西给我吃呀!......这个要吃,那个要穿,你老是这么穷......明天......米又要吃完了......"葛生嫂忧郁地说。
"不是有四袋谷子吗?去轧一袋就是。"
"你拿什么去换现钱?谷价不是高了起来,阿如老板说要买吗?"
"慢慢再想办法。"葛生哥缓慢地喝着酒说。
"又是慢慢的!自己的事情总是慢慢的......碰到人家的事情,就不肯拖延!"
"算了,算了,老是这样钉着我,你有什么不知道,无非都是情面......哦,华生呢?"
"华生!"葛生嫂忿然的说。"一天到晚不在家,什么事情也不管!......又是你不中用呀!"
"只有这一个兄弟,我能天天打他骂他吗?二十一岁了,也要面子的,总会慢慢改过来的......"葛生哥说着,叹了一口气。
"你也晓得--二十一岁了?亲事呢?"
葛生哥沉默了。他的脸上掠过了一阵阴影,心中起了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