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他怎样批评的呢,这些最贴近的邻居们?华生不相信他们对他会有什么好批评。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对于阿如老板,他在心底里存着更恶毒的报复的念头。他们一定以为他屈服了。虽然他们明白这是阿波哥劝下来的,但总之华生屈服了,是事实,要不然,为什么不跑到桥西去找阿如老板呢?或者至少不大声的骂着,竟这样默默无言的,连脸上也没有一点愤怒的表情呢?
"没有血气!"
他仿佛听见人家在这样的批评他。他觉得他的血沸腾了,头昏沉沉的,两脚踉跄地走进了破烂颓记的衖堂,脚下的瓦砾是那样的不平坦,踏下去叽叽喳喳地响了起来,脚底溜沿着,他的头几乎碰着了那些支撑着墙壁的柱子。
"走好呀,华生!"葛生嫂在他后面叫着说,皱着眉头。她懂得华生的脾气,看见他现在这种面色和神情,知道他心里正苦恼着。她想拿什么话来安慰他,但一时不晓得怎样说起。
华生知道她在后面跟着,但没有理睬她。他想到了她早上慌慌张张的那种神情,他现在才明白了是她的一种计策。她要他到田里去,显然是调开他。葛生哥预备去放炮赔罪,她自然早已知道了的。
"你阿哥到城里去了,"他记得她当时是这样对他说的。
但是阿英聋子怎么说的呢?她说是他哥哥要他回家去,有话要和他说的。这显然连阿英聋子也早已知道了这事情,是在一致哄骗着他的。
哦,他甚至记起了他在菊香店堂里阿英聋子的这种突然改变了口气的神情了,那也是慌慌张张的,在菊香也有一点。她们那时已经知道了吗?
华生记起来了,他那时是亲眼看见保长傅中密往丰泰米店里去的。不用说,这问题有他夹杂在内。
"哼!傅中密!......"华生一想到他就暗暗地愤怒了起来。
"坐呀,阿波哥,--你怎么了,华生请阿波哥坐呀!"葛生嫂这样叫着,华生从沉思中清醒过来,知道已经进了自己的屋内了。
"阿波哥又不是生客,"他不快活地回答着,放下锄头,首先在**坐下了。
阿波哥微笑地点了一点头,在华生身边坐下,和气地向葛生嫂说:
"你的几个孩子都好吗?"
"真讨厌死了!"葛生嫂皱着眉头回答说,"这个哭那个闹,一天到晚就只够侍候他们,现在两个大的都出去了,小的也给隔壁阿梅姑抱了去,房子里才觉得太平了许多。"
"你福气真好,两男一女......"阿波哥说着又习惯地摸起面颊上的胡髭来。
"还说福气好,真受罪呢......气也受得够了,一个一个都不听话......"
"我女人想孩子老是想不到,才可怜呢,哈哈......"
"都是这样的,没有孩子想孩子,有了孩子才晓得苦了。这个要穿,那个要吃,阿波哥,像我们这种穷人拿什么来养活孩子呢?"她说着到厨房去了。
"年头也真坏,吃饭真不容易......"阿波哥喃喃地说,随后他转过头去对着华生,"你阿哥支撑着这一家颇不容易哩,华生,你得原谅他,有些事情,在他是不得不委曲求全的,......譬如刚才......"
"都是他自讨苦吃,我管他!"华生一提到他阿哥又生了气。"他没用,还要连累我。"
"他是一个好人,华生,刚才的事情,也无非为了你着想的......"
"阿波哥说得是,"葛生嫂端着两杯茶走了出来,听见阿波哥的话,插了进来说,"没用也真没用......这事情,依我的脾气也不肯休的......但是,阿波哥,他也一番好心呢。我昨天夜里一听见他要这么办,几乎发疯了,同他吵到十二点......'为了华生呀!'他这样的说着,眼泪汪汪的。我想了又想,也只好同意了。"葛生嫂说着眼角润湿起来,转过去对着华生:"你要怪他,不如怪我吧。我至少可以早点通知阻止他的......"
"哪里的话,葛生嫂,华生明白的......"
华生低下头沉默了。他心里感觉到一阵凄楚,愤怒的火立刻熄灭了。他想到了他的阿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