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的什么呢?在他们看起来,这放炮赔罪的事情显然是丢脸的。谁错谁是呢,华生和阿如老板?他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总之,谁赔罪了,就是谁错的,他们一定在这样的想。或者,他们明知道华生是对的,因为他这样容易屈服,就此看不起他了。
华生的心开始不安起来。他感觉到眼前的空气很滞重,呼吸急促而且郁闷。他仿佛听见永福和长福还在后面喃喃的说着:
"你这不中用的人!......"
他看见一路上的人对他射着尖利的眼光,都像在讥笑他似的。他羞惭地低着头,不敢再仰起头来,急速地移动着脚步,想赶快走进自己的屋内去。
但阿波哥却在前面挡着,只是缓慢地泰然地走着,不时用手摸摸自己的面颊,继续地说着闲话,不理会华生有没有回答:
"你看吧,我们种田的人是最最苦的,要淋雨,要晒太阳,不管怎样冷怎样热,都得在外面工作,没有气力是不行的,要挑要背要抬,年成即使好,也还要愁没有饭吃......像阿如老板那样有钱有田的人,真舒服,谷子一割进一晒干,就背着秤来收租了。我们辛辛苦苦地一手种大的谷子,就给他们一袋一袋的挑了走,还要嫌谷子不好,没扇得干净,没晒得燥,秤杆翘得笔直的......有一天,大家都不种田了,看他们吃什么......有钱的人全是吃得胖胖的,养得白嫩嫩的,辛苦不得......你说他们有钱,会到外地去买吗?这是不错的。但倘若外地的人也不种田又怎样呀?......"
华生又不安又不耐烦,没有心思去仔细听他的话,他心里只是想着:
现在就报复,还是等到将来呢?
他知道阿波哥的劝告是对的,但他同时又怀疑了起来,看见别人对他不满意的态度。不,这简直是耻辱之上又加上了耻辱,放炮赂罪以后还得屈服,还得忍耐,还得忍受大家的讥笑!所谓将来!到底是哪一天呢?他这忍耐有个完结的日子吗?在这期间,他将怎样做人呢?
"放过炮赔过罪呢!......"
他仿佛又听见了路旁的人在这样的讪笑他。不错,这样大声地说着的人是很少的,大多数的人都沉默着。但是,他们的沉默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他们沉默的眼光里,又说着什么呢?无疑的,他们也至少记住了这一件事情:
"放过炮,赔过罪......"
他们决不会忘记,除非华生有过报复,或者,华生竟早点死了。
华生这样想着,猛烈的火焰又在他心中燃烧起来了。他两手颤栗地摇着锄头,几乎克服不住自己,又想直冲到桥西丰泰米店去,倘若不是阿波哥在前面碍着路。
"阿波哥到底是个精明的人,"华生又这样想了。"他的年纪比我大,阅历比我多,他的意见一定是对的,况且他对我又极其真心......"
"你要忍耐,华生,你要忍耐......"
阿波哥刚才三番四次的叮嘱他,他现在似乎又听见他在这样说了。
"那是对的,我得忍耐,一定忍耐,"华生心中回答着,又露着笑脸往前走了。
他们已经到了屋前的空地上。约有十来个人站在那里注意地望着他们,葛生嫂露着非常焦急的神情,迎了上来,高声叫着说:
"华生,快到里面去坐呀。"随后她似乎放了心,露出笑脸来,感激地对阿波哥说:"进去喝一杯茶吧,阿波哥。"
"好的,谢谢你,葛生嫂,"阿波哥说着从人群中泰然走了过去。
华生低着头在后面跟着,他的面孔微微地发红了。他觉得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似乎很惊讶。他还听见几个女人在背后低声地窃窃谈着。谈的什么呢?自然是关于他的事情了。他虽然没回过头来,但他感觉得出后面有人在对他做脸色,在用手指指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