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心平气和,"阿波哥在前面走着,低声地说,"最好把刚才的事情忘记了......那原来也不要紧,是你阿哥给你放的,又不是你自己。丢脸的是你阿哥,不关你的事。呵,你看,你们屋前也有许多人望着我们呢!"
华生往那边望了去,看见不少的男人中间夹杂着许多的女人,很惊异地对他望着,有些女人还交头接耳的在谈话。
"记住我的话,华生,"阿波哥像不放心似的重复地说着,"要忍耐,要心平气和。有些人是不可靠的,不要把你刚才的念头给人家知道了,会去报告阿如老板呢。"
"这个,我不怕。"华生大声说,又生气了。
"不,你轻声些吧,做什么事,都要秘密些,不要太坦白了......"
阿波哥回转头来,低声地说。"要看得远,站得稳,不是怕不怕,是要行得通......呵,你看......你现在不相信我的话吗?我敢同你打赌,今年雨水一定多的,年成倒不坏......"
阿波哥一面走着,一面摸着自己的胡髭,远远地和路旁的人点点头,故意和华生谈着别的话。
"我们总算透一口气了,"他只是不息地说着,"只要一点钟雨,这地上就不晓得有几万万种田人可以快活两三天,种田人靠的是天,一点也不错,天旱了,真要命,交不上租,苦死了也没饭吃......第二还要太平,即使年成好,一打仗就完了......像这几年来,天灾人祸接连起来,种田人真是非饿死不可了......"
一路上注意着他们的人,听见他这样说着走了过去,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是露着惊讶的疑问的眼光。
华生提着锄头,在后面走着,他不大和人家打招呼,只是昂着头,像没有看见别人似的,时或无意地哼着"嗯,是呀",回答着阿波哥。他的脸色,也真的微微地露出了一点笑容,因为他想到了不久以后的阿如老板,心里就痛快得很。
不久以后,阿如老板将是什么样子,他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店封了,屋子封了,大家对他吐着唾沫,辱骂着,鞭打着,从这里拖到那里,从那里拖到这里,叫他拜,叫他跪,叫他哭,叫他笑,让他睡在阴沟里,让他吃屎和泥,撒尿在他的头上。撒灰在他的眼睛里,拿针会刺他,用剪刀去剪他......于是他拿着锄头,轻轻地慢慢地在他的鼓似的大肚子上耙着,铲着,刮去了一些毛,一层皮,一些肉,并不一直剐出肠子来,他要让他慢慢的慢慢的死去,就用着这一柄锄头--现在手里拿着的!
这到底痛快得多了,叫他慢慢的死,叫他活不得死不得,喊着天喊着地,叫着爸叫着妈,一天到晚哀求着,呻吟着。
那时他将笑嘻嘻地对他说:
"埠头是你的,你拿去吧!"
而且,他还准备对他赔罪呢:买一千个大爆竹,十万个小鞭炮,劈劈拍拍,劈劈拍拍,通乓通乓的从早响到晚。他走过去讥笑地说:
"恭喜你,恭喜你,阿如老板......"
于是华生笑了。他是这样的欢喜,几乎忘记了脚下狭窄的路,往田中踩了下去。
"哈哈哈......"他忽然听见后面有人笑了起来,接着低声地说:"他好像还不知道呢,放了这许多爆仗和鞭炮......"
"一定还睡在鼓里,所以这样的快乐......"另一个人说。
华生回过头去,看见田里站着两个人,正在交头接耳的说话,一面诧异地望着他,那是永福和长福两兄弟,中年人,一样地生着一副细小的眼睛,他们看见华生转过头去了,故意对他噘一噘嘴,仰起头来,像不屑看到他的面孔似的,斜着自己的眼光往半空中望了去。
华生立刻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脚步无意地加速了起来。
他感觉到很不快活,永福和长福的态度使他很怀疑。他觉得他们的话里含着讥笑,他们像看不起他似的,那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