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说得好,不管他这些!"阿波哥说着笑了起来,"你要知道,他一年收得几百担租谷,不要说傅家桥,就是附近一带,也数上他的钱多!有钱就有势,乡长傅青山就听他的使唤,你能不管!"
"天没有眼睛!"华生恨恨地叫着说:"这样黑心的人,偏偏这样有钱!......"
"有钱的人心总是黑的,"阿波哥继续着说。"有钱的人,眼睛只看到几个钱,只顾自己享福,不管人家穷人的死活!像傅阿如吧,他的田租收得特别重,谷要燥,秤要足,就是荒年荒月,也少不了他半粒!逼起租来,简直就像阎王老爷一样:三时两刻也迟延不得!种他田的佃户,哪个不叫苦呀!可他多享福呢,他不但饭菜吃得好,一年到头只是吃补药。"
"我们天天愁没有米!"华生倒竖着眉毛。
"但这样的日子,怕也不久了。他倒下来比谁都快。那时,会远不如我们呢,你看着吧,华生!......前两年,傅说他有八万家产,连田地带米店都算在内......这几年来生意亏本,又加上爱赌爱弄女人,吃得好穿得好,--听说他还负着债呢!......"
"这是谣言。"华生摇着头说,但他心里却也相当的高兴。"我不相信他会负债。"
"也许是谣言,"阿波哥说。"不过,他那米店的生意,亏本是可以看得出来的,这傅家桥有多少人到他那里去籴米的呢?有谷子的人家,不会到他那里去籴米,籴米吃的人都嫌他升子小,又不肯赊账,宁可多跑一点路到四乡镇去。南货愈加不用说了,四乡镇的和城里的好得多,便宜得多了。吃得好穿得好。爱弄女人,是大家晓得的。说到赌,你才不晓得呢!据说有一次和傅青山一些人打牌九,输了又输,脾气上来了,索性把自己面前放着的一二百元连桌子一齐推翻了。傅青山那东西最好刁,牌九麻将里的花样最多......你不相信吗?俗语说:'坐吃山空,'这还是坐着吃吃的。要是没有租谷收入,靠那米店和南货生意,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浪用呀?再说,这个世界也会变的,没有饭吃的穷人会造反......"
"那也好,"华生冷淡地说,心里却感到痛快。"要不然,他还要了不起哩。"
"可不是,"阿波哥笑着说,"所以我劝你忍耐些,眼睛睁得大一点,望着他倒下去......现在傅青山那些人和他勾得紧紧的,惹了他会牵动许多人的,你只有吃亏!......"
"傅青山是什么东西!我怕他吗?"华生又气了。"吃亏不吃亏,我不管!我先砍他一锄头。"
"不是这样说的,你这样办,只能出得眼前的气。尤其是博阿如,即使你一锄头结果他,反而便宜了他。过了不久,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你为什么不等待那时来报复呢?你听我的话吧,华生,慢慢的来,我不会叫你失望的。"阿波哥说着又笑了起来,习惯地摸着两颊的胡髭。
华生沉默了,阿波哥的想法是聪明的,对于他的仇人,这比他自己的想法高明的多了。
"过了不久,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华生想到这句话,不觉眉飞色舞起来。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阿如老板像一只关在铁丝笼里的老鼠,尾巴上,脚上,耳朵上,一颗一颗地给钉了尖利的钉子,还被人用火红的钳子轻轻地在它的毛上、皮上烫着,吱吱地叫着,活不得又死不得,浑身发着抖。
"你的话不错,阿波哥!"华生忽然叫了起来,活泼地欢喜地望着他,随后又丢下了锄头,走过去热烈地握住了他的手。
"是呀,你是一个聪明的人,"阿波哥欢喜地说。现在时候还没有到,你一定要忍耐。
"我能够!"华生用确定的声音回答说。
"那就再好没有了,我们现在走吧,到你家里去坐一会,......呵,那边有许多人望着我们呢,"阿波哥说着,往四面望了一望,"你最好装一点笑脸。"
华生从沉思中清醒了过来,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转过身,往前面望去,果然远远地站着许多背着锄头的人在田间注意地望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