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上唱的什么,简直没有人留心,一定给跳过许多了。"有人这样说着。
"我姓高的瞎子从来不骗人的!明天晚上再来唱一曲更好的吧......"
"天天来,只想骗我们的钱......"
"罪过,罪过......喉咙也哑了,赚到一碗饭吃......"
大家渐渐散了,只留着一些睡熟了的强壮的男子,像留守兵似的横直地躺在店铺的门口。
沉寂渐渐统治了傅家桥的街道。
华生决定回家了。他走完了短短的街道,一面沉思着,折向北边的小路。
前面矗立着一簇树林。那是些高大的松柏和繁密的槐树,中间夹杂着盘曲的野藤和长的野草。在浓厚的夜气中,望不出来它后面伸展到哪里。远远望去,仿佛它中间并没有道路或空隙,却像一排结实高大的城墙。
但华生却一直往里面走进去了。
这里很黑暗,凉爽而且潮湿,有着强烈的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远近和奏着纺织娘和蟋蟀的鸣声,显得非常的热闹。华生懒洋洋地踏着柔软的青草走着。他的心境,渐渐由愤怒转入了烦恼。
他厌恶那些顽固的老头已经许久了。无论什么事情,他们总是顽固得说不明白。他们简直和哈吧狗一样,用舌头舐着人家的脚,摇着尾巴,打着圈儿,用两只后脚跪着,合着两只前脚拜着。比方刚才,又是什么态度呢?一点理由不讲,只是轻视别人的意见,嘻嘻哈哈开着玩笑走了。把亡国灭种的大事,一点不看在眼里。
"先得铲除这些人!"华生反复地想着。
但从哪里入手呢?华生不由得烦恼了。整个的傅家桥就在他们手里的,他们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情,自有那太多的男男女女相信着,服从着。他们简直在傅家桥生了根一样的拔不掉。华生要想推倒他们是徒然的,那等于苍蝇撼石柱。
华生忧郁地想着,脚步愈加迟缓了。眼前的黑暗仿佛一直蒙上了他的心头。
"吱叽,吱叽......其......吱叽,吱叽,其......"
一只纺织娘忽然在他的近边叫了起来。
华生诧异地站住了脚,倾听着。
"吱叽,吱叽,......其......,吱叽,吱叽,其......"
那声音特别的雄壮而又清脆,忽高忽低,像在远处又像在近处,像在前面又像在后面,像是飞着又像是走着。它仿佛是只领导的纺织虫,开始了一两声,远近的虫声便跟着和了起来;它一休息,和声也立刻停歇了。
"该是一只大的......"华生想,暗暗惋惜着没带着灯笼。
"吱叽,吱叽,其......吱叽,吱叽,其......"
华生的注意力被这歌声所吸引了。他侧着耳朵搜索着它的所在。
"吱--"
远近的虫声忽然吃惊地停歇了。
沙沙地一阵树叶的声音。接着窸窸窣窣的像有脚步声向他走了过来。
"谁呀?......"华生惊讶地问。
没有回答。树叶和脚步声静默了。
"风......"他想,留心地听着。
但他感觉不到风的吹拂,也听不见近处和远处有什么风声。
"吱叽,吱叽......"
虫声又起来了。
"是自己的脚步声......"华生想,又慢慢向前走着。
"吱--"
一忽儿虫声又突然停歇了。只听见振翅跳跃声。
树叶又沙沙地响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比前近了。
"谁呀?......"他站住脚,更加大声的喊着。
但依然没有回答。顷刻间,一切声音又寂然了。
"鬼吗?......"他想。
他是一个胆大的人,开始大踏步走了。
"管他娘的!......"他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