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姓秦,名德辉,原是谢品山家家奴,为犯了**的事,谢品山要把他处死,太夫人不忍,暗地纵他逃去。德辉航海到内地,投奔在施提督麾下。此番随征到此,因素艳甘苕华姿色,遣兵一队,先来掳掠,他自己乘间示德,果然哄骗到手。苕华是个不出绣阁的贵女,谢姓家奴况已逃走多年,叫她如何认识?不然,如何会吃他骗上手呢?
嗣王朱克塽等捧印投降,都做了清国俘囚。谢品山就一叶扁舟,泛宅浮家,归隐去了。后来见镇江城外之谢村境地清幽,好在村中三十几家人,都是姓谢,遂觅地卜宅,做了个江南寓公。
甘凤池家的人亡家破惨祸奇冤,凤池自己却不很明白。到十岁上,遇着个大侠路民瞻,来镇江卖画。民瞻见凤池骨相非凡,心地纯厚,发愿收他为徒,于是引诱他出谢村,领到山深林密之所,悉心教练。面壁二载,练剑三年,堪堪造成个剑侠,才准他入世行道。
看官,这剑侠非比寻常拳术,须要有三个资格,才能够升堂入室。第一要心地纯厚,第二要体魄坚强,第三要智慧绝人。这三项资格里,心地一项尤为要紧。因为侠家的练剑,差不多道家的炼丹,心地不良再也不得好果。宝剑未成以前,须先面壁练气,宝剑既成之后,便能剑气合一,运行自如。水断蛟龙,陆斩虎豹,飞击鹰鸷,无不如意。到了这么的程度,剑侠已经是毕业了,由此入世行道,攘除奸凶,铲除强暴,最要紧的是六不。什么叫作六不?是不慕荣华,不贪贿赂,不近声色,不避权贵,不轻然诺,不尚意气。勤行不怠,到一二十年之后,功行圆满,那时节,精气神剑合而为一,便能超凡入圣,离掉侠界,升入仙界了。
甘凤池此时才造到个剑气合一的剑侠,拜别师父时,师父嘱咐路过金陵,须小作勾留,那边当有奇遇。凤池疑信参半,不意果然遇着陈美娘这段奇缘。
甘凤池回到谢村,见了舅舅,舅甥两个坐下谈心,甘凤池就把这五年中如何从师、如何练剑、如何运气,倾筐倒箧说了个尽净。谢品山道:“我的儿,你有这么一日,做舅舅的听了也欢喜。你知道么?你原是将门将种,并且身负奇冤。现在这么,不但箕裘可绍,大仇也可以报复了。”
甘凤池道:“舅舅,我正要请教你,到底我这一身负什么奇辱大耻,师父也曾提过,只是不肯细说。”
谢品山道:“我的儿,自从你会吃饭时,这个仇就结下了。”就把秦德辉掳去甘苕华,杀死甘姓一门之事说了一遍。
甘凤池听了,顿时怒发冲冠,问道:“舅舅,你知道这姓秦的现在哪里?甥儿就要去找他,快告诉我知道。”
谢品山道:“就要报仇雪耻,也不在这一时半刻,十多年都过了。”
甘凤池道:“不曾知道呢,十多年不异一时半刻,易过得很;如今知道了仇人,一时半刻,差不多就是十多年,很难过很难过。”
谢品山赞叹道:“难得你这么有志气,令祖为不死矣。但是这个仇,怕你一时半刻不易报复呢。此奴近来很蒙恩眷,由游击升为副将,现在方署登州镇总兵呢。”
甘凤池大喜,站起身来道:“谨谢舅舅指示,感激得很。甥儿就此告辞了。”
谢品山道:“你到哪里去?”
甘凤池道:“登州去找秦德辉。”
谢品山道:“登州远在山东,一时何能够到?”
甘凤池道:“早走一日,早到一天。山东虽远,究竟不是万水千山,甥儿去志已决。”
谢品山道:“玉儿,你知道登州的路径,从哪里走近?”
甘凤池道:“不曾知道。”
谢品山道:“登州地系滨海,陆路不如水程。坐了海船,顺风扬帆,三四天便到了。有时风利,只消一二日呢。”
甘凤池大喜道:“舅舅,我真感激不尽你老人家。”
谢品山道:“玉儿,你出去了五年才回来,回到家里,住得一宵又要去报仇。报仇原是大事,我也不好阻止你。只是舅舅有了年纪,已经是风中残烛,总算抚养了你一场。这一世里,不知能会多少回的面,既然回来了,又何妨住个三五天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