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房间内,杜谏之几人坐着,那大夫跪着,哭丧着一张脸,陈述关于季氏的事儿。唐家几人很知趣地去了隔壁房间,毕竟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谁也明白。
“说完了?”杜谏之端坐着,几乎面无表情。
这大夫也姓季,是名赤脚大夫,走南闯北,长了一张骗人的嘴和骗人的脸。季姨娘因着同姓氏,还对他多生出几分信任。
“大人,我说得都是真的。”季大夫嘟嘟哝哝,还时不时抬眼望向杜嫣。只因杜嫣在进房间前,悄声向他递了句话,叫他将责任都撇到季氏身上,她可保他不受责罚。季大夫有些见识,并不信一个女娃娃的话,但她说得真真儿的,何况当下的境况,他只得赌一把。
“胡说八道!”杜谏之将桌上的茶碗掀翻在地,淌了季大夫一身残茶,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你说,季姨娘从一开始就暗算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要嫁祸给夫人?这世上有这样狠心的娘?”杜谏之忍着滔天怒火,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
唐氏自是被冤枉的,可她在一边听了这大夫的话,却也不信。杜嫣一直沉默着,不发一言,连看也懒得看他。
季大夫慌了神,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忙不迭说道:“季氏有痰湿之症,她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有些问题,生下来也可能呆笨聋残,她这才想出这个主意的。”
杜谏之愣住,他对医理不通,但季氏的痰湿之症,陈大夫先前来府上给主子们请脉时,也提过一嘴。当时陈大夫还道,妇人体内痰湿,会影响生育,其余倒未多说什么。
季大夫见杜大人不说话,内里早已六神无主。他不敢跟他对视,只能垂着头,作出害怕之相。
杜嫣心里讶异了下,心道这季大夫为了求生,倒是能诌。可见父亲的神情,季大夫说的话又不完全似胡诌。大约半真半假的话,更能叫人信服吧。
“你发誓你今日所说,全是真的?”杜谏之半晌后才道。
季大夫知他这是信了七八分了,忙抬头起誓,“我以我父母孩子的性命起誓,我若说的话有半分假,我父母孩子便死于天打雷劈。”
“行了。”杜谏之这是听不下去了。
杜嫣内心也对他几多鄙夷。这混账男人,起誓不拿自己的命,倒把父母孩子挡在前面,还是不是个男人。
杜谏之起身,“你虽说了实话,但你帮季氏犯这浑事,也是残害我杜家子嗣的刽子手,你跟我去见衙门见官。”
“不不,我不能去衙门......”季大夫慌了,他望向杜嫣,还未开口求什么,杜嫣便冷冷地扫过去道:“季大夫,你得罪了那么多人,钱公子可还等着要你狗命,衙门安全些,你说呢?你不把你父母孩子的命当命,那你自己的命呢?”
季大夫听出了杜嫣话里的威胁意味,扁扁嘴,委屈地咬紧牙关,没想到自己聪明半生,竟轻信了一个女娃娃的话,栽在了一个女娃娃手里。
“进了官府,也得如实供出这些,否则你的话同父亲的话不一致,流水的刑具就要在你身上淌一遍了。”杜嫣提醒他道。
季大夫打心眼儿里觉得畏惧。唐氏在季大夫和杜嫣的脸上来回打量,有些困惑。
眼见父亲亲自拎着这狗大夫见官,杜嫣心里畅快极了,坐下来喝了杯茶水。所谓兵不厌诈,杜嫣这一世,没想活得方正,只想活得痛快。季大夫一个庸医,这点子三脚猫医术,就算没治死过人,也定误了许多人治病的最佳时机,送他去见官,一点也不冤。至于梅渡苑那位,她敢算计母亲,自己为何不能算计她?管他大夫的话有几分真假,杜嫣也不想去辨别了,算计了便算计了,她又能如何?
“嫣姐儿,你刚刚......”唐氏似乎没有找到一个很适当的词来形容。
“我刚刚又咄咄逼人了。”杜嫣替母亲说了这话。
唐氏见她笑得天真无邪,将心中疑虑打消了些,可又觉得“咄咄逼人”这个词还不够妥当。
“你刚刚,不像个闺中女子,倒像个刑部的老侍郎,在逼问堂下犯人,比你父亲都有气势,而那大夫,也好似有什么把柄捏在了你手中,或被你屈打成招了般。”唐氏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杜嫣莞尔一笑,“母亲说的,好像亲眼见过刑部的老侍郎审犯人般。”
她的避重就轻,唐氏察觉到了,可还未等自己再说什么,杜嫣便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道:“母亲,这大夫和那季氏,都是罪有应得,你不必多想了。此番回去,父亲定会给个说法,给那季氏立个规矩。若母亲还这般仁慈,连她污蔑您的事儿都可以原谅,那下一次,就该轮到澜哥儿了。”
杜嫣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个烧红的铁烙,一下子烙到了唐氏心上。
唐氏想到儿子那张软糯可爱的脸庞,再想到季氏哭哭啼啼污蔑自己的嘴脸,不由胆寒,当下即便觉得女儿的行为古怪,也觉得没什么了。
“好了,闹了这一通,大家伙儿肚子还空着呢,我们去寻二舅舅他们吃饭吧。”杜嫣挽了唐氏的胳膊,同她一起走去了隔壁房间。
路过廊子,杜嫣看到楼下已然恢复如常,大家打尖儿的打尖儿,看戏的看戏。没有钱晋龙的身影,也没连瑞昌的。
想到他,杜嫣刚刚那种打了胜仗般的愉悦心情瞬间没了。他的最后一句,将杂役房分割成两个地界儿,就像是一楼的大堂和二楼的厢房一样。杂役房外,是他们。杂役房内,是他自己。
父亲,应当是没留意到连瑞昌当了这悦来客栈的掌柜吧。如若父亲知道了......如若父亲知道的话,杜嫣心中顿时敞亮。
当今圣上都放了连家人一马,只斩连宗实一人。连瑞昌是受了制度的牵连,才丧失了秋闱资格。如若父亲将他从罪臣之子的名单里摘出去呢,又或者父亲通过别的什么方法,为他求一个恩典,能让连瑞昌参加三年之后的乡试。这件事,父亲想必也是愿意的。杜嫣想到这里,心头热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