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缄默许久，发出一声长叹。
“你知道的，朕不想把采薇送过去，采薇天真烂漫的性子，如何能够当得这政治牺牲品，何况金国天气环境恶劣，她适应不了的。”皇上声音低沉。
陆清禾并不厌恶采薇，他明白皇上所担忧牵挂的事。历来，送去边境部落和亲的公主，极少有长寿的。身娇体弱的金枝玉叶们，和男人不同，无法习惯边境部落的野蛮与落后，加上对京城皇宫，对亲人的思念，为她们的身体埋下隐患。
只是——
“军国大事，若能以一人的幸福，换数以万计将士的性命和边境百姓的安宁，那便是值得。”陆清禾郑重地回道。
皇上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陆清禾，促狭地干笑了一声，“你这么迫不及待地将采薇送走，是怕朕硬将她塞给你么？”
若非宋九怀的出现，皇上原是想将采薇许给陆清禾的，来个亲上加亲。
“臣一心为陛下的江山社稷，别无其他想法。”陆清禾正正经经，从他的面上，看不出一丝私心。
但皇上到底对自己这外孙有些了解，没有点破，只是无奈摇头。
“你退下吧，容朕再想想。”
“是，陛下保重龙体。”陆清禾拱手退下。
谢贵妃宫中。
灯火换了好几盏，谢贵妃还是觉得不够亮，命宫人去御花园抓了许多萤火虫，用薄薄的纱布将其包裹照明，置于宫殿四角，再配以硕大的夜明珠，整个宫殿宛如白昼。谢贵妃行事张扬，在国家危难之际，也不肯短了自己殿内的吃穿用度，一例如常，甚至更奢华了，丝毫不怕有人将这些禀给皇上。
“娘娘，小夏子求见。”掌事太监低声道。
“传。”谢贵妃斜倚在榻上道。
小夏子是谢贵妃身边一名会点拳脚功夫的太监，因身量矮小，轻功尤其了得，所以过去总被谢贵妃派去听墙角。
待谢贵妃屏退左右，小夏子贴耳俯身道：“奴才跟了那宋探花一阵子，起初没发现什么异常，后来有一次在苏府......”
谢贵妃娥眉一蹙，“杜大人府上千金？你确定自个儿没瞧错？苏府......本宫记得有好几个姑娘。”
“天色虽暗，但奴才一定没瞧错，确实是杜小姐。”小夏子回道。
“岂有此理！”谢贵妃一拍桌几，震得茶水飞溅，“一个五品官家的小妮子，敢跟本宫的采薇抢男人，反了天了。”
小夏子退至一边，不敢多嘴。
谢贵妃正在深思此事该作何打算时，采薇从珠帘后走出，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宋九怀是因为喜欢杜嫣，才拒绝我的吗？”
采薇骄纵霸道，极少有这样的时候。
谢贵妃从榻而起，心疼地揽住采薇，安慰道：“你听错了，薇儿，不是这样。”
“母妃，你别骗我了，我听得清清楚楚。宋九怀喜欢杜嫣，他要娶的人是杜嫣，父皇要将我送去金国和亲，已经板上钉钉了。”采薇的面色发白，声音微颤。
“谁说的？”谢贵妃眼风往边儿上一扫，小夏子就低了头，根本不敢附和什么。
“父皇跟群臣商议我的嫁妆应比照怎样的规制，大臣们，他们的女儿们都知道我要被送去金国了，母妃竟不知么？”采薇从谢贵妃怀中抬起头，后退几步。
谢贵妃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颇有些恼怒。自己真是常居高位，舒适惯了，竟被皇上防了一手却不自知。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嫁她的女儿，她却不知道。
“小夏子，去查，明明陛下答应过本宫缓了这件事，怎么突然又要采薇去和亲。”谢贵妃唤道。
“是。”小夏子巴不得赶紧离开。
殿内只剩下谢贵妃母女时，采薇有些颓然地坐在宫阶上，“原来，父皇竟连母妃都骗了，看来是真的了。”
“采薇，母妃向你保证，你绝对不会被送到金国去，你哥哥也不会允许，你舅舅也不会允许。即便千钧一发，就按从前说的，找个人替了你便是，你还是可以嫁给你喜欢的人。”谢贵妃坐到采薇身边，压着声音，轻柔地说道。
“可是，九怀哥哥喜欢杜嫣。”采薇看着地上，眼神空洞。
谢贵妃眼底露出丝狠意，“他喜欢谁，咱们就做了谁，就算他不顾礼义廉耻，求娶已经定了亲的姑娘，难道还会娶个牌位回去供着不成？”
“母妃？”采薇惊讶地抬了头。她后来仔细回想了下杏宴上的种种，内心恼恨杜嫣欺骗了自己，还算计了自己，害得自己名声扫地，却没恶毒地要杀了她。
“你是公主，她只是个臣女，不自量力地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你不想给她些教训吗？”谢贵妃声音里带了刺。
采薇承认自己被蛊惑，但她仍然犹豫，“那，可不可以，只是给她教训，但不要杀了她，母妃我不想杀人，毕竟她是九怀哥哥喜欢的人。”
她的声音越低，谢贵妃便越是心疼，心中也暗自笃定，一定要让那个叫杜嫣的小妮子付出代价。
“傻孩子，你越良善，别人就越会欺侮到你头上。”
这么些年，如果她也良善，早已死在后宫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了吧，当年的仪安便是太良善了，才自寻了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