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嫣匆忙之时许下的承诺,万万没料到,后来,陆清禾竟以那样的方式叫她偿还。
她只记得,日落时分,她同陆清禾坐在船头,遥望夕阳西下,千里之外升炊烟。船身摇摇晃晃,像极了杜嫣小时候睡过的摇车。
一切安谧得如同人间仙境。杜嫣本就是活过两世的人,自然比旁人能承受得多些,加上眼前所见的美满场景,她暂时抛下了自己差些被玷污的痛苦记忆。
陆清禾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支竹笛。笛声悠扬而起,雀跃了一群藏在荷叶下的生灵。夏季蝉鸣四起,青蒿满地。这一刻,世间万物都沉浸在婉约的笛声里。
一曲毕。杜嫣发自内心地叹了声:“没想到小侯爷还通晓音律。”
“不然你以为我只通晓杀人么?”陆清禾放下笛子,半转身,斜睨着她,语气夹带半分顽虐。
杜嫣抿唇,难为情地笑笑。至此,她对陆清禾的印象彻底改观。
陆清禾却没打算放过她,将她的质疑还了回去,“没想到杜小姐也有摆小女儿姿态的时候。”
杜嫣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陆清禾是在她说不像个娇怯的小姑娘,毕竟往日每次遇见他,她都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那是因为从前......”杜嫣刚要辩驳些什么,却被陆清禾一声轻笑打断:“模样甚美。”
这一句,是接他说她甚少摆出小女儿姿态的那一句。这峰回路转的语态,令杜嫣脸红了个透。
杜嫣身下坐着的席垫仿佛都是烫的,她移得离陆清禾远了一些。陆清禾留意到了她的动作,眼底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你同苏羽丰的婚事,是安排在你及笄之后吧?”陆清禾忽然问道。
杜嫣一怔,总觉他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这事十分不妥,但碍于身份,他问什么,她便答什么,“之前,家中长辈们正是作如此安排。”
“你们郑宁本地难道没有合适的少年郎么?还非得来京城挑。”陆清禾目光一斜,薄唇轻动,吐露的话语夹棍带棒。
杜嫣看不明白陆小侯爷这人为何如此喜怒无常,刚刚还温柔小意地说着话,一转头就话里便带了讥讽。
她不能问,却也没打算将自己家中乌七八糟的事儿全盘托出,毕竟,自己同陆小侯爷的身份差距过大,又不熟悉,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父亲与苏翰林是故交,认为苏家家风严谨,便定了这门亲。”杜嫣说得冠冕堂皇,倒也是实话。
陆清禾嗤笑一声,“若真的家风严谨,苏二奶奶还会拿着公中的银子去贴补娘家么,若真的家风严谨,苏夫人吃了你父亲运来的米粮,却拿去做好人,送给乞丐,还指责你心硬跋扈。”
杜嫣心中一惊,苏家的事,他为何会知晓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他也全知道,就算派人探了苏府,也不至于这样门儿清,非一日之功。这位陆小侯爷难道真是神仙转世?经自己重生,宋九怀也重生后,杜嫣认为一切怪力乱神之事皆合理。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与你苏哥哥无冤无仇。先前陛下让我追查一些事,苏家的这些隐秘只是顺道被牵连出而已,你可别自作多情。”陆清禾冷声道。
“我哪敢,也从不曾这样想过。小侯爷手眼通天,自是知道什么都不稀奇。”杜嫣低眉顺眼道。
没料到,陆清禾见她这副样子,面色更沉,冷哼一声。
“小侯爷,我又说错话了?”杜嫣心中忐忑。
“把船划去岸边。”陆清禾将浆甩给她。
“我?”杜嫣腹诽小侯爷也太没风度了。
“我送你回家。”陆清禾接道。
杜嫣心中的不适又忽而消失了,时间仿佛回到在连府遇险的夜晚。他手刃官员,犹如地府判官,却转头朝她笑:“小姑娘,我送你回家。”
杜嫣心中忽然生出一圈涟漪,她太害怕,她就此依赖上这样一个高高在上又神秘莫测的他。
回到苏府,离所有人发现杜嫣消失已过去至少六七个时辰。苏府的人恨不能掘地三尺,而杜谏之快急疯了,却因现下时候特殊,不能上报朝廷,也怕损了杜嫣清誉。
陆清禾将杜嫣护送回宅邸,特地跟苏翰林与杜谏之致歉,因了自己妹妹一时顽皮,将杜嫣偷出府去陪她嬉戏。
苏翰林和杜谏之自是不信,但谁也没胆子质问小侯爷,或者同郡主对峙。就连杜谏之后来私底下问杜嫣前因后果,杜嫣都咬紧牙关,与小侯爷统一说辞,杜谏之狐疑,此事便也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杜嫣在自己屋中同两个丫鬟说起此事,也不过是将在侯府与郡主嬉戏的细节杜撰得更仔细罢了。
“说起来,咱们小姐倒是同侯府羁绊深。郡主同小姐投缘,连小侯爷也对小姐照顾有加,每每都亲自送了回来,体贴入微得很。”闭月兴奋地阐发道。
“什么羁绊不羁绊,只是郡主瞧得起我罢了,小侯爷也是看在郡主的面子上才愿意同我多说两句。我是个定了亲的人,此话容易叫人误解,以后莫要再说。”杜嫣郑重地说道。
“是。”闭月一边应了,一边还有些小不服气,“奴婢也没说什么,怎得小姐还脸红了,倒显得真有什么似的。”
杜嫣心中“咯噔”一下,蓦地想起在船上。
他说他想知道她的消息,特意派人探了苏府,她不知在心慌些什么,竟着急地堵了他的话,那时候的心慌,好像同此刻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