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清禾第一次迈进朱姨娘的院子。该院子取名“落尘阁”,位于侯府最不起眼的角落。
暮色四合,晚风乍起,更为小院儿添了几分萧瑟。
“哎哟,小侯爷,小侯爷您怎么来了,给小侯爷请安。”一名身形圆滚的婆子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陆清禾,忙诚惶诚恐地行礼。
婆子并不知陆清禾为何会突然到这儿来,直到看到站在他身后的小丫鬟才恍然大悟,不禁狠狠剜了她一眼。陆清禾留意到婆子的眼神,心道她大约就是小丫鬟口中的元婆婆。
“来看看姨娘。”陆清禾恣意回道,说着就往里走。
“小侯爷。”元婆子忙拦在陆清禾面前,笑得谄媚,“小侯爷,您是贵人,这地方住的都是下人,怕脏了您的脚。”
陆清禾唇角一弯,“你敢拦我的路,是不要命了吗?”
这话说得不高不低,却足以震慑住元婆子。
陆清禾推门走进主屋,一股腐朽的气息弥漫而来。夕阳照在微黄的窗桕上,又透进屋,落在老旧的房梁、家具上。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如同这日头一样,在走向衰败。
“姨娘,没事儿了,奴婢找了小侯爷,小侯爷会为您做主撑腰的。”小丫鬟奔到一名妇人面前,急切热烈地告诉她这件事。
陆清禾这才看到,一名身穿蓝色衣裳,面色蜡黄的妇人坐在椅子上,她身子两侧的袖子空落落的,并没有手臂在里头。她看到陆清禾,眼底先是震惊,后又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
妇人饿得骨瘦如柴,面上却始终带有一丝倔强。见惯杀戮血腥的陆清禾,不知为何,心忽地软了一下,他分明,旨在江山社稷,不是爱管家宅后院这些琐事的主儿。
元婆子跟了进来,一脸紧张,反正朱氏已经是个不能说话不能写字的废人了,但她怕小丫鬟再告自己的状,毕竟她吃不准小侯爷怎么想。
“姨娘,我是陆清禾,是惠安长公主的儿子。”陆清禾慢慢走近她,“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我问你几个问题,若是,你就点头,若不是,你就摇头。”
“府中下人有欺侮你,打骂你吗?”他问。
朱氏平静地摇摇头。
“那么,有人给你吃馊掉的饭菜吗?是从厨房端来就馊了么?”陆清禾眼眸一紧。
朱氏继而摇头,平静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微笑。
身后的元婆子松了口气,小丫鬟却瞪大了眼睛,她扑上去,晃着朱氏的腿,认为朱氏疯了,“姨娘,你不用怕,对小侯爷说真话就好了。”
“你这死丫头,整日搅着姨娘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元婆子说着,就要上前掐小丫鬟。
陆清禾一把揪住元婆子衣襟,把她丢置角落。
“姨娘,我再问你一次,真的没有人故意欺侮你吗?”陆清禾也不知自己在坚持些什么,又或者想听到些什么。
朱氏仍是淡淡摇头,一派云淡风轻。
“姨娘!”小丫鬟满是绝望,这可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求来的机会。
陆清禾若有所思,半晌,他问小丫鬟:“这院子就只有你跟这婆子服侍?”
“是。”小丫鬟应道。
陆清禾眉头蹙起,朱氏好歹算半个主子,即便她犯了大错,可父亲都未重罚她,堂堂侯府,却如此欺凌于她。
“这事儿我会禀母亲......不,你出去传我的话,叫管事领几个丫鬟过来,叫姨娘自己选。至于这婆子,打发了去浣衣。”陆清禾冲小丫鬟道。
“多谢小侯爷,多谢小侯爷。”小丫鬟喜得直磕头,眼角直沁出了感动的泪花。
“小侯爷!不可以!不可以!”元婆子胡乱挣扎起来,为了求生,口不择言道:“这是长公主的意思,是长公主授意的!”
“你说什么?”陆清禾仿佛听错。
小丫鬟也愣住,原来,这就是长公主不理会的原因吗?再看朱氏的神情,始终平静,她虽不能言语,却心中明镜一般,至始至终。
皇宫大殿内。
高达走入殿内,“陛下,钦天监监正尹大人求见。”
“宣。”皇上头也不抬,仍在买头批阅奏折。
他的身子越发虚弱,他自己也明白。
只是,奏折堆积如山,他膝下却无一皇子能够分忧。他很急,总想着,若自己能够勤政一些,总能跑在岁月前头。
尹大人进殿之后,向皇上行礼,随后禀报:“陛下,臣昨日夜观天象,发现天象异动,速来禀报陛下。”
“哦?”皇上停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尹大人眉头紧皱,端肃无比,拱手而道:“昨日亥时,客星出觜参度,见西方,孛天关星,大如岁星。历史上,这是爆发严重疫症的先兆啊陛下。”
皇上端正而坐,“瘟疫不是早发了,由流民而起,发于京城,且已基本控制住了么?”
尹大人摇头,神情焦急,“先前爆发疫症,天象倒未出现明显异常,可这次的天象,却与那宋仁宗至和年间京师大疫一模一样。”
皇上心中大骇。
尹大人一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道:“疫症起,怕就怕在不光是疫症,全国各地还会掀起其他祸事,或是天灾,或是......战争。”
皇上苍老的手握紧又松,似是有心无力,最后喃喃道:“这是上天要惩罚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