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皇上回议事殿的这一路上，陆清禾心中已有了思量。
大殿正门轰然闭合，皇上沙涩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你也喜欢那丫头，对么？”
陆清禾身子一僵，倒没遮遮掩掩，而是笑得顽谑，颇有些耍泼皮的意思，“外祖真是火眼金睛，一下子便看出来了。”
两人单独相处，他没有唤陛下，而是亲昵地道了声“外祖”，皇上很是受用。
“你这泼皮，这点伎俩能瞒别人，还能瞒朕不成？”皇上无奈地叹声气，语气却骤然严肃起来，“只是那丫头小小年纪，一个深宅闺秀而已，就有能耐把你们一个个儿的，弄得五迷三道，是有些不寻常。”
陆清禾浑似不在意，扶着皇上的手臂到龙椅下坐下，替他捶背，笑道：“贵妃娘娘公报私仇，寻个名头哄骗您罢了，怎么外祖还上当了？怪不得人都说，老小孩老小孩呢。”
“放肆。”皇上沉下脸，却并未动怒。
陆清禾眼神悄悄地打量皇上的脸色，手上敲敲打打的动作更殷勤了些，嘴上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与宋探花，跟这位杜姑娘，算是旧相识了。”
“你，跟杜谏之的女儿是旧相识？”皇上狐疑，宋九怀原籍江南，说他同杜嫣之间有些过往倒还说得通，可陆清禾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怎么会跟外籍官员家的女眷有什么牵扯呢。
陆清禾知道皇上不信，为了打消皇上的疑虑，他干脆将在郑宁的所有往事全部道出，陆清禾打算用坦诚换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原来是这样。”陆清禾说得真诚，每一个细枝末节都交代了，叫皇上无法不信。
“我原先也没想着要同她有什么牵扯，甚至还嫌她碍事，可是冥冥之中宿命安排了我一次又一次遇见她，后来我发现自己不对劲儿时，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陆清禾认真地说道，提起杜嫣时，眼里有光。
“所以，并非第一次认识时就被蛊惑。”皇上接了一句，若有所思。
“陛下……”陆清禾又变得极尊敬，“贵妃因一己之仇伤害杜谏之的女儿，可杜大人还在散尽家财，为前线战士运输粮草，为京城百姓囤积口粮呐。听说，杜大人数年里只有杜嫣这一个女儿，近年才得子，对长女的重视与宠爱恐怕超过寻常人家许多。”
陆清禾分析的其中要害，皇上并非不知，在打消了杜嫣是南莲教余孽的念头后，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贵妃这么做，无非以为杜姑娘夺人所爱，泄愤罢了。另一方面，她舍不得采薇被送去和亲，朕其实也舍不得。”
皇上一声长叹，金碧辉煌的宫殿，越发衬得他的身影略显孤寂。
“噼啪——”
灯芯骤然炸了一下。
陆清禾忽地想到了什么，“陛下，臣记得雍亲王有个庶女，是叫甘棠？似乎同采薇年岁相仿，连身量也相似。”
皇上年纪大了，想法却依然敏锐，“你想让甘棠替了采薇？”
“陛下可先一步给宋探花赐婚，将亲王之女许给他，也不算辱没，成亲那日，将采薇替嫁过去，这样虽是委屈了采薇，可能嫁给心上人，又能免于和亲的命运，想必她是甘愿的。至于甘棠，将她接进宫内住段时日，让嬷嬷们教她宫内礼仪规矩，将她教导成一个公主的模样，再顶着采薇的名号去和亲便是。”陆清禾思虑得周全，便将自己想到的一股脑儿说了。
“原先左右不过说是寻人李代桃僵，现下连人都准备好了，也难为你了。为朕解决了这个麻烦，就不为自己求些什么吗？”皇上笑着望向他。
“臣，想请陛下赐婚，但不是现在。”陆清禾郑重道。
“哦？”皇上饶有兴致地往下听。
“疫情未消，边境战事一触即发，皇城内各皇子争权夺位，大臣们摇摆不定，臣愿，效仿宋时范学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陆清禾发自肺腑道。
皇上一愣，随即抚掌：“好。”
“原先，朕爱惜宋卿的才华，不想逼迫他尚主，准了他追求心中所爱的权利。现下，你既有如此大志，朕许你，待战事解除，疫情消失，朕就当那个不知情的人，将你喜欢的人赐给你便是，惠安也定然欢喜。”皇上道。
“陛下又何必出面当这个恶人，眼下杜姑娘将被投入诏狱，苏家为求明哲保身，定然会主动退亲。杜大人得到消息，定然要进宫面圣，陛下到那时做个好人便是了。”陆清禾笑得狡黠。
皇上笑骂道：“你这小兔崽子，倒真集了你爹娘的优势长的，骁勇善战像惠安，这狡猾的性子，是继承了你爹那老狐狸吧。”
“我这分明是隔代亲，骁勇和聪慧，都继承了外祖的。”陆清禾说得真诚极了。
皇上又是一声大笑，不得不说，将这君臣、爷孙关系拿捏得最好的，整个国朝，恐怕只有陆清禾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