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杜谏之递了帖子,携杜嫣造访长安侯府。陆清禾得知,自己未来的岳丈大人携自己的心上人来了,自然应允,并排空了时间,专来接待他们。
下人将杜氏父女引至会客室,并未他们沏了壶云山云雾。
“不必客气。”杜谏之受到这样的款待,惶惶不安,忙起了身。
“杜大人请坐,这些都是小侯爷吩咐的。”下人又恭敬地上了点心,撤了茶盘,这才离开。
“不愧为侯府,礼数周全。”杜谏之叹了声,看了眼杜嫣,自顾自捧起茶盏。
杜嫣回想这一路走来的见闻。长安侯府地界不算广,说起来还没织造府大,但处处构造精巧,一步一景。会客室也不大,门口两边的柱子上分别挂着“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的对联,牌匾为“天地有正气”,皆出自本朝文渊大学士之手。相比之下,织造府挂直联的木片儿只是价钱上显贵罢了。
不多时,陆清禾便出现,竟是梳洗过,又熏了香的。
“杜大人来府上有何事?”他在他们对面坐下,笑着问道。
杜谏之恭敬地托出手中白玉,说明来意。
陆清禾面上的笑意渐淡,“既给了令爱,便是她的物件儿,又何必特意跑来归还呢。”
“若是小侯爷觉得嫣姐儿这小女娃讨喜,赏赐些其他物件儿便也罢了,可这是先皇后的遗物,给了她,实在不妥。”杜谏之躬身抱拳,小心揣度话语,言谈间充满忐忑。
陆清禾若有所思地望着杜谏之,心中觉得,未来的岳丈大人不愧为天子近臣,对皇家事务及背后寓意总比其他朝臣了解得通透些,只是送了块白玉,便看出些门道来了。过去还总以为他就是个暴发户,最近倒是改观太多。只是,陆清禾分不太清,究竟是自己真的钦佩他在京师疫情中的付出,还是爱屋及乌。
“小侯爷?下官,下官……”杜谏之极少见到陆清禾出神的时候,心下慌乱,竟有些语无伦次。
陆清禾极快恢复瞳仁间的神采,“在我眼中,杜姑娘不是小女娃,杜大人也不是下官。杜大人若是已经明白我的意思,将玉收回去,既认为皇家之物珍贵,妥善保管便是。”
他的语气强硬,杜谏之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
“……是,既如此,多谢小侯爷厚爱。”杜谏之额头已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再奉陪。杜大人若无事,可与杜小姐再喝些茶,由下人领着逛逛府中的风景也好。”陆清禾道。
杜谏之哪里还敢逗留,忙起身,“如此,下……在下便同小女告退了。”
陆清禾很满意他的改口,话语间多了分亲近,“府中的云山云雾,杜大人觉得可还能入口?”
杜谏之心知,陆小侯爷这是借着第一次会面时的情形,来了个礼尚往来,他更加诚惶诚恐,忙道:“侯府的茶,自然是上好。”
“听闻杜大人近两日便要启程回郑宁,望一路珍重,盼来日再见时,我请大人喝些别的茶。”陆清禾似意有所指,目光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嫣脸上有过短暂停留。
“小侯爷客气了。”杜谏之赔着笑。
后来,回苏府的马车上,杜谏之忽然问杜嫣:“你何时同小侯爷攀上了这样的交情?”
杜嫣仔细揣度父亲的神色,不明白父亲口中的“交情”指的是什么,于是如实道:“小侯爷救过我几次,也算不上什么交情。”
“嫣姐儿,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杜谏之原是个爽朗之人,却在日渐长大的长女面前犹豫,最终还是决定直说:“那块玉,是仪安皇后之物,却也是前朝旧物,仪安皇后祖上是前朝皇室,所以这块玉原是皇后出嫁之物。皇后还存活于世的孩子,只剩下惠安长公主一个,但据说与皇上不睦。仪安皇后去后,皇上将玉直接赐给陆小侯爷,小侯爷又将玉给了你,这……”
杜嫣心中所猜测的,被父亲刺破,那股拼命掩下去的惊慌失措也浮了上来,她打断父亲的话,“或许,或许小侯爷没这层意思,是,是我们多想了,毕竟我定亲了不是么?当时也仅仅是给个御赐之物,能使唤得上锦衣卫罢了。”
杜谏之摇摇头,“咱们家虽富甲一方,亦是天子近臣,但小侯爷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若非有意,他何必保全你?”
“父亲,我从来没有想过……”杜嫣忙为自己辩解。
“爹明白,只是若小侯爷真有此意,也不是不可。”大约马车驶过暗巷,杜谏之眼眸忽地暗了下去。
“父亲!”杜嫣惊呼。
杜嫣头一次看不明白父亲的意图,明明父亲对他恭敬又疏远,分明是不想高攀这棵大树的。她从不怀疑父亲对自己的宠溺,所以她更相信父亲只希望自己过得顺遂安乐,而非搅合进风云变幻的局势里。只是这一次——
杜嫣脑中一片空白,还未来得及问明白,马车戛然而止,已是到苏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