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嫣醒来时,脖颈与头顶同时传来钝痛感,一股不太好闻的闷湿气味,令杜嫣的意识很快清醒。
四四方方的石壁屋子,全部封死,只余栅栏和一道高窗。
这是牢狱。
她很快回忆起了昏迷前发生的全部,走到栅栏前,拼命往外探望。眼前是一条深长的走道,幽幽烛火照在墙壁上,照出了陈年的血渍。不远处的牢狱传来一声声沉闷的回响,似是有人因痛呻吟。
“陆小侯爷。”走道的尽头,有恭敬的男声传来。
杜嫣一个激灵站直,陆清禾已经走到她面前。隔着栅栏,这个男人在烛火的映衬下,愈加风神俊朗。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若不是在这阴森的牢狱里,杜嫣差些错认他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
“这里是哪里?”杜嫣问道。
“诏狱。”陆清禾漫不经心地回道,他一挥手,屏退左右。又一伸手,将牢锁拉断,堂堂诏狱的牢门在他眼底,不能称之为屏障一般。
“我记得,我被贵妃娘娘......”杜嫣的话还未说完,即被陆清禾打断,“你若被囚在她的宫殿内,哪里会有这般舒适。”
舒适?
杜嫣环顾四周,小小的一间牢房,虽有些异味,但收拾得倒干净,连地上铺的草席似乎都是新的。在诏狱这样的地方,算是舒适了。
陆清禾将谢贵妃的意图与皇上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告诉杜嫣。杜嫣听完后,觉得这真是一场飞来横祸。若没有宋九怀,自己根本不会陷入泥泞。当下,她对宋九怀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她眼角眉梢的戾气落入陆清禾眼中,他只当她是在恼恨谢贵妃。
“杏宴之上,你不该算计采薇,触了贵妃的逆鳞。”陆清禾道。
“我,也非故意算计她,只是想成全她罢了。”杜嫣声音低低地说道。
陆清禾似笑非笑,像是看穿了什么,却没有点破。毕竟,她若不是故意算计采薇,便是急于摆脱宋九怀的纠缠。她如此厌恶宋九怀,他便少了一个情敌。想到这里,陆清禾对杜嫣说话的语气又温柔许多。
“谢贵妃很难对付,你如今待在诏狱,反而安全。待外头风平浪静,我来接你出去。”陆清禾身体微微前倾,极温雅地说。
杜嫣心中作痒,像是四月的天,走在柳絮飞散的道上被迷了眼,想去揉开,却似乎把什么越揉越乱。
她稳住心神,行了一礼,“臣女多谢小侯爷救命之恩。”
陆清禾这便不高兴了,“还是你呀我呀的,显得亲切些,在我面前,不必自称臣。”
“小侯爷?”杜嫣有些慌乱。
“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陛下的臣民,便不必再分个三五九等,我不喜欢,何况,咱俩也熟悉了不是?”陆清禾耐心地说道。
堂堂长安侯世子、惠安长公主嫡子,居然跟自己称“咱们”?杜嫣思绪有些缭乱。
陆清禾几乎不给她多思的机会,伸手将系在腰间的玉坠扯下,塞进杜嫣手里,“这块雕龙白玉,是御赐之物,你可以拿着它,使唤锦衣卫。想吃什么便打发他们去买,账赊在我头上便是。”
“这怎么能行?”杜嫣反应过来,觉得这白玉烫手,要还给陆清禾。
陆清禾却笑笑,并不接,倒退了几步,“给你了,便收着。你父亲那头,我会派人去说,叫他放心。记着了,别委屈自己,安心等你来接你回家。”
“接你回家”这话,他说过多次。望着他抿唇一笑便风流韵致的脸,杜嫣忽地生出一个有些狂妄的猜测,可这猜测刚生出来,自己便不知所措。
陆小侯爷,我可是定了亲的人呐。
杜嫣乃南莲教余孽,幻化出后土娘娘的影子一事,从宫内传到宫外,越传越邪乎。最后,民间竟有传言道,杜嫣不但能幻化出后土娘娘,还能幻化成食啖精气的妖怪,专吸年轻男子的精气。一时间,原本就因疫情甚少出门的老百姓,更是成日成夜地躲在家中。女人们更是为自己年幼的儿子梳女妆,试图让妖怪能放过孩子。
民间都传遍了,苏府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长房的王氏早早儿便去婆婆柳氏房中请安,将外头听到的,添油加醋地描绘给婆婆听。柳氏早就有所耳闻,此刻听了王氏一顿说道,立刻急了。
“丰哥儿在哪儿,将他叫过来。”柳氏道。
下人立刻领命前去。
“我就说嘛,嫣姐儿一个深宅内院的闺秀,从未见过宋探花,怎的就跟他拉扯在一块了,宋探花来过我们府上多次,看着就是一个知礼守礼的哥儿,当时我就说定是叫姐儿勾坏了,娘还不信呢。”王氏又一顿耳边风。
“那时候,咱们在郑宁,看着不就是一个沉稳的姐儿么?谁料想竟会这样。”柳氏自个儿在说,还看向一边沉默不言的上官氏,想要寻些共鸣,毕竟,人,是二儿媳同自己一道去看的。
上官氏一向能说会道,这会儿却也寡言了。王氏看她蹙眉的样儿,眼角眉梢全是得意。等到婆婆说服丰哥儿将这门亲事退了,自己的侄女儿可不就能嫁进来享福了么。
不一会儿,苏羽丰踏进屋子,先给母亲和两位嫂子见了礼,随后便立在屋子里,没有坐下的意思。
“丰哥儿啊,外头的传闻你都听到了吧,今天找你来……”柳氏缓慢地开口,却直接被苏羽丰打断。
“母亲,嫣妹妹是被冤枉的,她不是坏人,子不语怪力乱神,便更不是什么妖怪。”苏羽丰说话直接,却还温顺。
婆婆这温吞性子是说服不了苏羽丰了,王氏便开了口,将刚才与婆婆的那一顿说道,又重复了一遍给苏羽丰听,眼见他的面色愈来愈黑,尤不能止,“就算是宫里头谣传,那也是嫣姐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才有人要治她。看看她之前对母亲强势的样儿,这种性子嫁到咱们家来,还不把亲戚都得罪个光?你再瞧,娶媳娶媳,头等大事是绵延子嗣,这嫣姐儿在家时,克得自己母亲不能生育,年岁大了,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哥儿,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是啊,丰哥儿,你大嫂说得对呀。”柳氏赔着笑道,她从心底有些怵这个打小最会念书的小儿子。知儿莫若母,苏羽丰看着软和,却是个倔强性子,认定了的事,几乎不会作任何变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