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谏之深夜回府,次日又起得极早,将自己闷在房中写信,随后交与驿站,让驿卒领着皇命,快马加鞭送去盐运各部。想在极短的时间内,调动各地粮仓援助京城百姓,只有盐帮能做得到。
做完这一切,杜谏之才歇空喝了杯茶水,却又听了一耳朵闲话,无非是昨儿夜里杜嫣的所作所为。如果在织造府,杜嫣的行为会被称赞为“进退有度”,而在苏府,她这样做,便只能落一个“刻薄骄纵”的名声。
“把大小姐叫过来。”杜谏之吩咐富贵道。
富贵迟疑了下,他明白老爷为何蹙眉不悦,无非是因为苏府下人们传来传去的闲话,但他却有自己的看法。他替小姐送了封信到长安侯府,虽不知信上所言何事,但从陆小侯爷深思的表情可以得知二三分,小姐的话很重要,他没有白信这个小主子。既然能跟小侯爷搭上关系,又令小侯爷这般身份的人重视,富贵隐隐有些预感,小姐怕是有些光明前程,根本无需在意苏府下人的看法。
“老爷,其实小的觉得,大小姐的做法是对的,这事儿终归要看府里主子的意思,不能由着下人嚼舌根。若连下人都管不住,或者背后有人授意,小的觉得,这苏家也不过如此。”富贵话到嘴边,便大着胆子说出来。
“富贵,我是否对你太仁慈,让你现在什么话都敢讲。”杜谏之有些躁,又有些忧,让他冲跟了自己多年的近侍发了火。
“小的逾越了。”富贵闭了嘴,转头去唤小姐来见老爷。
杜谏之在房中对杜嫣训话良久,告诫她家中同苏府的不同,若没有一个好的名声,又得罪了婆母,纵然苏羽丰肯护着她,她未来的生活也是百般艰难。杜嫣没有反驳些什么,对父亲的话照单全收。
这头,杜谏之对杜嫣训着话,那头,苏府又出了事。
昨儿夜里上门来闹的乞儿病死一个,其余人等兔死狐悲,竟将同伴的死归结于苏府的罪过。他们不认识女眷,便将“见死不救”、“逼死人”的罪名冠在了和他们有过一面之交的苏羽丰身上。
屋里,苏夫人急得坐立不安。
“丰哥儿好不容易考上进士,得了陛下赏识,全凭咱们府上多年清誉,现在毁在几个乞儿身上,丰哥儿的前程和咱们府上的名誉就都毁了呀。”
“可不是,说起来,昨天夜里,咱们匀一些吃的给他们,打发走了,哪儿那么多事。”大奶奶王氏跟了一嘴。
上官氏瞥了她一眼,唇角泛起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嫣姐儿那丫头脾气太倔了,虽说那乞丐病死非她所愿,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也是罪过啊。”柳氏想到昨晚的情形,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去。
“弟妹成日里还总说她好,我看呐,就是个难以驯服的主儿,以后到了咱们苏家,能安安心心当媳妇儿嘛,到时候丰哥儿岂不是夫纲不振,被个女人压了一头。”王氏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说到了柳氏心坎儿里,踩到了柳氏最怕之处。
“可这婚事都定了,我改日将她叫到跟前好好说说。”柳氏终究心善,没有想到恶毒的点上。
王氏却继续煽风点火道:“那是之前,丰哥儿不过是个举人,现如今可是天子门生了,将来少不了入阁拜相的,那杜氏不过一个五品官家的女儿,说起来是她高攀了。”
柳氏有些迟疑,上官氏唇角的冷意却是压不住了,“论难以驯服,我记得大嫂的侄女曾因父亲偏袒妾侍和庶女,绝食抵抗过,大嫂那时候说她懂得心疼母亲,女孩儿性子倔一些,才不容易被忽视和欺负,怎的如今到了嫣姐儿这儿,就换了一套说辞。大嫂莫不是忘了,绾姐儿能去杏宴,多亏了嫣姐儿。咱们家里不缺米粮,也多亏了杜大人。现在大嫂是想让母亲做个过河拆桥之人么?”
“你这是什么话?弟妹掌中馈,怎的还挑拨离间,容不下我这个大嫂呢。”王氏说着说着,还委屈上了。
“大嫂曾想将侄女说给丰哥儿,当时家里都说乱了辈分,现下,大嫂看着丰哥儿高中,怕是心思又活络了吧。”上官氏一向嘴皮子利索,但总归给别人留几分面子,要不是王氏狐狸尾巴露出来,她还真犯不上当这个恶人。
“好了,你们妯娌之间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柳氏脑袋瓜子“嗡嗡”作响,“这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必说什么了,你们都退下吧。”
走至门外,王氏忿忿不平,扯着上官氏道:“那妮子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一直替她说话。”
“大嫂说笑了,我只是看不下去,帮理不帮亲地说了几句公道话。”上官氏不动声色地扯落她吊在自己身上的胳膊,笑得体面。
“上官氏,你是个什么东西当我不知么?你怎会如此好心,不外乎看上了杜家的钱,想捞一些补贴你那个不能继承家业又无读书天分的夫君和儿子罢了。”王氏干脆也扯了遮羞布,嘲笑上官氏道。
上官氏脚步一顿,却没有发怒,反而笑得愈加温柔,“大嫂既这么想,去跟母亲说了便是。”
说完,她再也没有停留的意思,直接离开,惹得王氏啐了一口。
若是被外人们撞见这一幕,大约苏家书香门第,媳妇们也通晓诗书、娴雅有度的印象,就要全然破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