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上空飞过大片乌鸦,落在不远处的低枝儿上呱呱低鸣。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哪怕这里住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高达,换盏亮些的灯来。”皇上使唤道。
高达从角落走上前,边换灯盏边劝皇上:“这灯暗了,是提醒陛下该歇着了。陛下已经连着看了两个时辰的折子了,这样下去熬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皇上抬头,不以为忤,只是将手边的一份奏折摔到高达面前。高达识字,却谨守本分,完全没有要看的意思。皇上也不防着他,直接说:“大臣们纷纷上奏,弹劾袁方玩忽职守,放了流民进城,这才引发瘟疫。”
高达剪了灯芯,又将罩子盖上去,忽而亮堂的光度,却看到皇上的老态龙钟,他心底一酸。
“陛下是想保住金吾卫指挥使大人?”高达缓缓而道。
皇上摇摇头,“曹勤保不住,袁方也保不住,这满朝,早已不是朕的朝堂了。朕有时候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大臣,他们表面恭敬,心里应该都在想朕这个老东西何时驾崩吧。”
“皇上!”高达惶恐,慌忙摆手。历来,坐在龙椅上的人都想千秋万年,对“死”字忌讳万分。
“朕有时候在想,早些去了也好,可以与仪安团聚。但又有些怕,仪安她不愿意见朕,她大概还怨着朕吧。”皇上的眼球浑浊一片,已经没了光,里头似乎封存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过往。
“陛下......”高达心疼,却不知从何安慰起。
这时,外头起了动静,并且动静愈闹愈大,直至到了殿前。
“陛下,请您怜悯臣妾一片爱女之心吧,您就做主,给薇儿赐婚吧。”是谢贵妃的哭闹声。
“陛下,要见吗?”高达揣测着君心。
皇上焦头烂额,向外做了个“去”的手势,高达立刻会意。他走出殿外,向谢贵妃表达了皇上正忙于国家大事,不愿见任何人的意思,谢贵妃却不依,拍着门,一个劲儿替自己女儿求情。
这谢贵妃从年轻时便是如此,一哭二闹三上吊,偏偏那时候的皇上吃这一套,她一闹,皇上就服了软,她要什么,便给她什么。后来,谢贵妃势大,她还是如此,并非是苛着皇上心软,而是通过这种软磨硬泡的方法,叫皇上低头。以前,皇上是心甘情愿。如今,皇上是有心无力。仪安皇后居然是输给这么一个女人,高达每每想起,总是替她不甘。
高达也不劝谢贵妃,传达完旨意便进了殿。
“皇上,您为何不允了采薇公主的情意呢?左右不过一个探花,伤了陛下同公主间的父女之情就不值当了。”高达看不明白为何公主密会外男、私德有亏的传闻传开后,皇上宁愿罚公主禁足,也不愿成全了她。谢贵妃固然心机深沉,但采薇公主却是陛下的亲骨肉,脾性也不过是骄纵了些。
“她喜欢,不代表宋探花肯要她。”皇上头也不抬,手里的朱笔快速地批着折子。
“这宋探花......奴才记得,家世好像很贫寒。”高达有些疑惑。
“怎么?家境贫寒,就一定要卑躬屈膝么?”皇上将笔一丢,抬头道:“朕召见过宋九怀,问过他的意思。他宁可在翰林院苦熬,也不愿尚主。说自己苦读十年,是为了报效江山社稷,不是为了攀龙附凤。”
“这宋探花,倒有些志气。”高达感慨道。
外头,谢贵妃撒泼的声音一浪高似一浪,歇了会儿,又渐渐低下去,活像唱戏的。皇上充耳不闻,高达便也不理会,只一心替皇上研磨。
今日无晚霞,阴糟糟的天,为京中的沉闷又添了一笔,是将雨的气候。
苏府。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闭月从门缝里提进来食盒,觉得比往常的重些。
“今日添菜了么?”闭月好奇地问送菜的丫鬟。今日是封城的第五日,城里的瓜果蔬菜早已被抢买一空,有庄子的大户人家,还能使些银子,让守城门的将士通融一下,将自家庄子上的果子采些进城。苏家这样的人家,既没像样的庄子,也没多余的银子,只能分着吃些老太君在自己院子里种的菜。
“是咱们三少爷特意给杜小姐添的菜。”小丫鬟说完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