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谏之掀帘而入,他着一身秋色云翔长袄,腰间系着的犀角带出自唐氏之手。
“你怎么这时来了。”唐氏嗔怪道,语气里分明是喜。
“放不下你,便来瞧瞧你。”杜谏之喝了些酒,望向唐氏的眼眸里,是说不尽的柔情。
杜嫣飞速穿好皮靴,一溜跑了。海棠也退出了屋子,并掩上门。
“你何时来瞧都好,这时来,叫季姨娘怎么想。”唐氏嘴上是大道,眼眸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杜谏之。
“你这人,明明介意,却偏要装贤惠。明明乐意看到我来,却偏要责怪我。我可是借着更衣的由头才能来看你。”杜谏之笑道。
唐氏蓦地红了眼。这世间,难得有一人,明白你的口是心非。
“你快去吧,莫叫宾客们等急了。我们,来日方长。”再不舍,唐氏也不敢将杜谏之久留,只能昧着良心把杜谏之往外推。
“那你不要多想。夜间,汤婆子记得放在脚边,你一入冬,就手脚寒凉。”杜谏之见四下无人,又因喝了酒,便揽住唐氏,吻了她的额头,很快松开。
唐氏的脸,登时变得比眼还红,“还是这么孟浪。”
她将他推出门,心中积下的那股郁气消散了大半。
唐氏体寒,本就是不易有孕的体质,所以多年来,府中只有她一房正经夫人,膝下也只得杜嫣一个孩子。但杜谏之从未嫌弃过她,他总是说顺其自然,上天给的,便是最好的。如今,他升官,确实不好叫他只守着自己一个女人。她和他有过这么多年独有的好光景,已经足够。此时,新人娇俏立眼前,他还愿意顾着自己的感受,已是难得。
那厢,杜谏之被赶出屋子,他一人立于隐川仙馆前,瞧着牌匾上的字出神片刻,这才转身返回宴席。
今夜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好像只有杜谏之一人,不似众人期待中那般欣喜,他望着满目繁荣,听着一声声恭喜,忽然就想到了十多年前,他与唐氏大婚的场景。唐氏出身雎城百年世族,她的父亲与自己父亲,曾是游学故交,两家订下娃娃亲,缔结秦晋之好。他第一次去雎城送年礼时,见过她一眼,一张恬淡鹅蛋脸,一副窈窕出尘的身姿。那一眼,是惊鸿一瞥。从此,他只盼着时光快些,再快些,直到他拿着喜秤挑起唐氏喜帕的一刻,他才是真真正正称心如意。
喜烛燃了整夜,十里红妆仍在眼前,喜**却换了一个人坐,这便是母亲硬塞给他的贵妾,季宝珠。
“老爷,我叫丫鬟打了盆热水,先给您擦擦脸吧。”季姨娘见杜谏之推门进来,忙起身欲服侍他。
杜谏之摇摇手道:“我自个儿来。”
“还是让我来服侍你吧。”季姨娘卷了袖子,说着就去铜盆里捞洗帕子,要给杜谏之擦脸。
杜谏之一动未动,漠然地看着季姨娘忙前忙后。
季氏长得白净,脸若银盆,身材丰腴,是讨老人家喜欢的长相,老一辈的都认为这样的媳妇喜庆,而唐氏那样的,过于单薄,看着不像个有福气的。
由季氏服侍着洗了脸,杜谏之拒绝了她要给自己解腰带的动作。
“你也辛苦了,早点歇息吧。”杜谏之平淡地说,随后自己脱了袄子,挂在了屏风上,又坐到床边开始脱靴。
“老爷,我来。”刚被拒了的季氏也不恼,半蹲着身子,伺候杜谏之脱靴。
对于她这样小门小户又素有克夫名声的姑娘来说,能够入织造府这样的钟鼎之家,是天大的福分。她坐上那顶小轿时就想好了,无论主母有多不喜欢自己,无论这大户人家的关系有多复杂,她都必须要求得一袭生存之地,而要求生存,唯一的办法,只能争老爷的宠爱。纵然是贵妾,主母无故不可以打骂,但终究低人一等,若能争得老爷喜爱,生下一儿半女,自己也不枉父亲疼爱自己一场。
季氏都想好了,她不但要活得光鲜,给素日里瞧不起自己的人一记耳光,还要挣到好处,让素日清贫的父亲,能有钱修缮私塾,宽裕地度过下半生。
杜谏之上了床,躺在里面。季氏躺在外侧,便于夜里起床,为杜谏之端茶递水,伺候他。
熄了灯,夜静得出奇。
季氏未经人事,但家中女性长辈早就在她跟随杜老太太来郑宁前,跟她普及过周公之礼。如今,她躺在杜谏之身边,嗅着陌生男子的气息,脸上与身上都起了躁意。
她见杜谏之一动不动,终是忍不住开了口:“老爷......”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杜谏之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今日表现得很好,只是,纳你非我所愿,你得明白。我不想委屈你,该给你的,一件不会少,但你需对夫人恭敬,否则这府里容不下你,老太太不会在府里久住的。”
季氏万万没想到杜谏之会跟她说这些,她来时,就听闻府中老爷和夫人的感情甚笃,但没料到杜谏之竟会护妻至此。她心中又酸又涩,却不敢辩驳半句,只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
杜谏之翻身,一双大手伸至季氏的脖颈处,缓缓解开盘扣。
他例行公事地开始,又例行公事般结束,没有温存,没有多余的话,便睡了过去。季氏躺在他身边,却久久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