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欢喜有人愁。
梅渡苑里虽烧着炭火,季氏却觉得寒若冰窖。她原本想用这一招苦肉计,离间唐氏与杜谏之的关系,也好叫府中人瞧瞧他们的主母并非是真正公正良善之人,却没料到到头来,自己因病被禁足,而唐氏被诊出有孕,全府上下为之欢腾,连一向不易对付的老太太也对她另眼相待。
唐氏这孩子,怎么就来得那么巧呢?难道是天意?季氏半卧在床榻上,望着帐幔发怔。
“碧螺,你说我的命是不是不太好?”季氏幽幽发问。
“姨娘说什么呢,姨娘进了富贵窝,好日子才来,怎么就不太好了。”碧螺将食盒拎进来,一边将菜一盘盘端上桌,一边回道。
“三岁时,我克死了娘,定亲时又克死未婚夫,如今官命压身,是要克自己了。”季氏表情空洞又茫然,仿佛一只破碎的射偶人,“其实碧螺,我从来不曾想过害谁,我只想活得好一些,他们那些人,生来就行大运,我只想分一杯羹。”
碧螺站在桌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安慰季氏,于是岔开话题道:“府里还是很看重姨娘的,您瞧,厨房专为您准备的晚膳,一碗红枣梗米粥,一盘清蒸武昌鱼,一碟黄赤酱瓜,还有如意饼呢。”
季氏木讷地回过头,“我吃不下。”
围墙外,隐约传来炮竹的响声。季氏忽然想起还在营城时,因为家里穷买不起炮竹,每年除夕父亲都会折几根竹子,以火烧之,发出爆裂的声音,用来驱逐瘟神和年兽。
“这是第一个不在家中度过的年,不知道父亲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孤冷呢?”季氏恍惚间问道。
“老爷的人缘儿那么好,他的学生,还有邻居,都会邀他一起过年的,您别担心了。”碧螺劝慰道,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您得赶紧好起来,不能这么一蹶不振的,让老爷担心。”
季氏点点头,披上袄子下床,她将红枣梗米粥分了两碗,招呼碧螺坐下一起吃,碧螺却连呼“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你我名义上是主仆,可是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视你为亲人,今天是大年三十,我们一起守岁吧。”季氏将筷子递给她。
碧螺感动不已,也不再拧巴,坐下和季氏一起用了晚膳。
寿安堂内。
老太太、杜谏之、唐氏和杜嫣早早便用了晚膳,然后围坐在炭盆前守岁。银丝炭无烟无焰,却烧得整个屋子暖意融融。
杜老太太一时兴起,提议打叶子牌。杜谏之自然不敢驳老太太的兴,却担忧她和唐氏的身体。
“娘,您这叶子牌一打就得两三个时辰,孩儿怕您通宵精神不济,影响身体,明日还要起早祭祖。不如您跟丽婳去歇息,我跟嫣姐儿守岁就好了。”杜谏之说道。
“不碍事,一年也就这么一次,知道你孝顺。但守岁守岁,辞旧迎新,不自个儿守怎么能叫守岁呢。这样,让你媳妇儿先陪着打一圈,回头杜鹃顶上。”老太太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杜谏之望向唐氏,唐氏恬淡一笑:“你也太小心了,不碍事,我便陪着母亲打上两圈,过了子时再去歇着。”
“小心点为上。”杜谏之温声应道,又叫海棠取了软垫软枕,放在椅子上,生怕唐氏有任何不适。
杜嫣托腮望着父母恩爱的模样,心里比吃了糖渍果子还甜。
“哪里就这样矫情了,我那时候怀着你,不但要操持庶务,有些活计还得自己干,你不也好好出生了。”杜老太太看不过去,提了一嘴。
杜谏之和唐氏互望一眼,坐到了椅子上,不再言语。
对于杜嫣来讲,叶子牌的打法她很熟稔,上一世,在雎城陪着唐家女眷,及后来嫁给宋九怀,陪伴宋家女眷都打过。可如今,她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为了不露馅儿,她得绞尽脑汁装出第一次打的样子。
老太太自然是庄家,她将牌分完,杜嫣看到竟有四张百子在自己手上,这就意味着只要翻开的牌是百子,都是自己得分。不过,跟长辈打牌,杜嫣从不想赢钱,只想着如何哄她们高兴,这一想法已经深入杜嫣骨子里。因此,哪怕翻开的牌是百子,能跟手里的牌对上,杜嫣也竟会装傻充愣。
“六文钱。”老太太打出了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