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祭祀这件事上,杜家从不含糊。虽说,杜家的祠堂设在营城老宅,但杜谏之出外任在郑宁,便在家中也设了一间家庙,供奉杜家祖先。
凌晨卯时,杜家的主子们以温泉水沐浴,换上素色祭服。作为主祭,杜谏之梳幞头,配祭冠,捧香开家庙。
家庙中供奉着杜谏之的祖父、祖母及父亲三位先人。祖父曾任帝师,父亲曾为当今圣上侍读,为上一任郑宁织造,祖母曾获诰赠淑人。
“显考杜太公,显妣孺人陈氏,先考杜公在上,伏以农历兴巳四十一年大年初一,吉日良辰,安神位大吉昌,镇宅光明,佑家宅平安,万事顺遂。”杜谏之奉上玉帛和茶果,每个牌位前点上七炷香,行稽首礼。
念毕,杜谏之默默祷告,祈求祖先保佑母亲身体康健,保佑唐氏顺利产子,保佑嫣姐儿嫁得如意郎君。祷告完,杜谏之出,杜老太太领着儿媳妇唐氏与杜嫣进入家庙,为祖宗献菜,随后下拜。
杜嫣跪在唐氏身后,不敢擅动,原本,这样的场合便很庄严,尤其在发生了重生这样的事后,杜嫣更是对神灵充满敬畏。
抬首时,杜嫣正巧对上祖父的牌位。印象里,祖父是位心宽体胖的老人家,很疼自己,远比祖母疼惜,可惜天不假年,他去得很早,走时,自己也没有见上他最后一面,成了心头永久的遗憾。
眨眨眼,杜嫣在香火缭绕间居然看到了祖父的脸。难道自己太困,以至于花了眼?杜嫣用力闭眼再睁眼,祖父的脸非但没有消失,还近在眼前,不一会儿,那张脸又变得狰狞,以一种扭曲的姿态面向杜嫣。
杜嫣浑身发冷,跪着后退,撞到门板,发出声响。
“嫣姐儿。”老太太回头,不满她在祠堂不恭不敬。
杜嫣指着牌位,眼神里满是恐惧,“不不,别来,你们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唐氏扶住她,手上一颤,似乎也跟着紧张起来。
“祖父啊,他在那里。”杜嫣惊惧地回道,浑身抖如筛糠。
“浑说些什么!”老太太斥道,面上却也是慌乱。老人家,对怪力乱神的东西,总比少年人更信上几分。
杜嫣受了老太太的训斥,忙低了头,在蒲团上跪正,脑中却迷迷糊糊闪过些什么,久远的,模糊的一团,来不及细想,杜嫣眼前一黑,唐氏焦炙的呼唤声近在耳边,杜嫣的眼皮却愈来愈沉,像是,回到了来这一世的那一日。
要回去了吗?还是,自己这些日子都是偷来的,祖父显灵来带自己走了?幽冥深处,才是自己的归宿么?
不知过了多久,杜嫣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丝滑柔软之物,颤了几下,悠悠醒转。她迷迷糊糊间看到唐氏坐在床头,满面焦急,杜嫣的眼神很是朦胧,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周遭一切,这是自己的床。
“娘。”杜嫣喊了一声,发觉声音嘶哑无力。
“闭月,倒些水来。”唐氏见杜嫣苏醒,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
“是。”闭月声音清脆,见到小姐醒了,她是发自内心高兴。
“娘,我怎么了?”杜嫣问。
唐氏扶着她坐起,将茶水递到她手上,这才说道:“大夫说你食用了不该食用的东西,导致中毒,产生了幻觉。”
杜嫣“咕噜咕噜”喝下一整杯茶,尤显不够,又伸手要,闭月忙为杜嫣续满。
“不该食用的东西?”杜嫣脑袋昏昏沉沉,仍努力回忆自个儿从昨夜到今日的饮食。除夕,她是跟老太太、父母一起用膳的,如果说自己吃了什么导致这样,那么为什么别人无事呢?至于早膳,她滴水未进。
唐氏神色复杂,望着杜嫣,仿佛能猜到女儿心中所想,开口道:“已经叫人去查了,你安心养着。不管是谁,有胆子伤及我的孩子,定不可姑息。”
唐氏柔善,但她是位母亲,有人伤及她的孩子,就等于触到她的逆鳞。杜嫣第一次从母亲的眼中看到狠意。
大约,母女之间心意相通,杜嫣略清明过来的心中,第一时候想到一人,毕竟偌大织造府,在母亲的管理下甚少出乱子,近日来,家中唯一的外来者便是那位了。可她,真的胆子如此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