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杜嫣心情复杂。
杜谏之见她不发一言,以为她被吓到了,轻轻拍了她的肩,以示安慰。
“父亲,我做错了吗?”她仰着脖子,声音软软糯糯,神色迷茫。
纵然杜谏之真的认为她逾矩了,也不忍说她,只得温声道:“你没有做错。只是嫣姐儿,傻人有傻福,你如今聪慧外露,怕会折了福气。”
他的眉皱成川字,可见真的为此忧虑。杜嫣心想,父亲一向心无城府,若用世人的眼光看待,便是不够聪慧。可上一世,父亲下场凄惨,福气竟不知去了哪里。杜嫣自然不会在这时质疑父亲,她露出个烂漫的笑脸道:“那嫣儿以后就装傻,这样就会有很多福气了,分一半给父亲。”
“嫣儿乖。”杜谏之慈爱地抚她的头。
十一岁的年纪,已然不小了,可织造府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杜谏之将她养得娇,自然还将她视作小孩子。
出了这些个事儿,连府的宴席早就叫散了。
杜谏之携杜嫣往二门走,海棠刚刚传话来说是唐氏在那儿候着他们。耳边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几名腰粗膀子圆的仆人提着水桶,急忙往同一个方向奔去,也不怕冲撞了贵人。
“出了什么事儿?”杜谏之拉住一人问道。
“藏卷楼走水了!”该仆人回了一句,又匆忙离开。
顺着仆人们奔走的方向,果然看到浓烟滚滚。杜嫣蓦地就想起那名男子,凤目朗眉,举止轻佻,但不讨厌。这场火,跟他有关吧?他和他的黑衣人同伴出现在连府做什么,跟盐务相关么?杜嫣心下很乱,偏不能叫其他人看出来。她攥紧杜谏之的衣袖,小声道:“父亲,我们快走吧。”
杜谏之只当她害怕,边温声宽慰她,边加快脚步离开。
走到二门,唐氏已在那里候着了,她听说了发生的事儿,眉间的忧虑堆得散不去,却没有多问,看了看丈夫,又看看女儿,道了一句:“平安便好,真是多事之秋。”
杜谏之抚着杜嫣的头,低声道:“嫣姐儿大约被吓着了,回到府里,让人给她煮碗安神汤,早些歇了。”
“是。”唐氏温柔应下了。
藏卷楼这场火烧得离奇,连宗实接到下人消息时,正在堂屋训斥王氏,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仿佛火烧了他的身一般,恨不能自己扑上去救火。
“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去啊,这里头的书要是毁了,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命!”连宗实冲身边的下人吼道。
王氏不知怎么,眼底露出一丝报复的畅快。
连宗实顾上那头,便顾不上这头,他命连佳月的丫鬟将她扶回院子休息,又让周姨娘母女回了自己院子,随后便在堂屋踱来踱去。
看起来,这位知府大人是心疼楼里的藏书,实则,连宗实将这些年与盐帮私下签订的买卖契约都夹在了藏书里。府里人皆知,老爷爱读书,闲时便喜爱一个人在楼里静坐,不爱被打搅。甚至,老爷怕那些手重的仆役清扫时,损了书页,藏卷楼都是老爷自个儿拿着扫帚清扫,这件事被传为府里一大美谈。
旁人不知,身为当家主母的王氏却零星知道些底细。
连宗实对上妻子的眼神,气急败坏,抬手就要打,这一巴掌却久久未落下来。王氏仰着下巴,并不惧怕她,眼底堆满讽刺。
“老爷怎么不打了?最好一脚踹了我的心窝,把这主母的位置腾出来给那贱人。”
连宗实望着王氏眼底的怒意,仿佛真要与他鱼死网破一般,恶狠狠地咬着牙,终是放了手,只指着她,事到如今,也不瞒什么,“蠢妇,夫妻乃是同林鸟,我富贵,你便可享荣华,我落难了,你能跑得掉不成?”
这一句,叫王氏冷静了些许,甚至有些后怕。
连宗实倒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不过一个妾,可通买卖的玩意儿,我就算再宠她,难道还能在礼法上越过你去不成?你要银两给大舅子捐官,跟我说便是,偏偏自作主张,光明正大去放印子钱,还被人捏住了把柄,造成今日的笑话,你让我的脸面往何处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