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处处弥漫着衰老与腐朽的气息。
皇上躺在床榻上，四散的头发失去生命的光泽，枯萎如草芥，他双目深陷，浑浊的瞳孔因看到来人，蓦地发光。
“是，是朕的错觉吗？惠安，惠安。”皇上张嘴，艰难地吐露这一句。
他抓着明黄的帷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再怎么努力，起到一半，还是跌落回去，短短几个月便迅速消瘦的身子，砸到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惠安想要伸手扶他，双手顿在半空，却停住了。她望着他，眼神里有痛苦，有不舍，有怜悯，有憎恨，还有不解。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惠安站在床边，执着地想求一个谜底。
皇上愣住，半晌，迟钝地反应过来惠安指的是什么，他缓慢地笑了笑，像是在惠安小时候解不开灯谜，着急跺脚时那般笑。
“朕把你嫁给长安侯，你该，该恨死朕了吧，以为朕昏聩至此，对，对谢氏听之任之。”皇上徐徐而道，像是撕裂胸腔那般用力，才能将每一句话吐露完整。
惠安沉默，没有否认。
二十年前。
太子因惊马落水，不幸离世。悲痛万分的仪安皇后紧随暴毙，整个太医院聚首也寻不出皇后暴毙的原因，只说她忧思过度，导致心脉淤阻，这才薨逝。
那时候，金国屡屡犯境，朝中上下武将青黄不接，一时之间，竟挑不出能带兵讨伐金国的将领。惠安公主少时便不爱红装爱武装，自请出战。皇上认为她胡闹，不曾应允。一贯同公主不对付的谢贵妃却一反常态地支持公主。
战场上，惠安九死一生，打了胜仗，也赢了军威。
提及惠安公主，所有人均夸赞不已。公主食百姓俸米，除了用自己的婚姻解决边境问题，或笼络臣下外，也能成为战场上的巾帼英雄。
但女子太强势，便会折损婚姻的福报。人人敬服惠安公主，却无人敢尚主。皇上强命京城勋贵及一二品大臣家中推举一名品貌均出色的嫡出少年，他要亲自为惠安择婿。那些勋贵和权臣，大多求到了权势滔天的谢贵妃门下，表达了不愿嫡子尚主的意愿。谢贵妃心中，也是不愿见到惠安名望极盛，又获美满姻缘的，便一口应下这些请求。
那日，站到大殿上参与选驸马的少年郎，均是家中不受重视的庶子，皆称嫡长已有婚约，自己代兄应选。这些少年里，偶有嫡出，也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惠安公主自是一个也瞧不上。
最后，皇上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缘由，将惠安公主许配给长安侯做继室。
满京哗然。
长安侯身份自然贵重，年纪却大了惠安二十多岁，足以做惠安的父亲，前头已经死了一个嫡妻，家中还有妾室。这位长安侯背负军功，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后来便跛了一只脚。堂堂中宫所出的公主，却下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一时间，惠安成为满京城女眷的笑柄。所有人都认为，皇上日渐昏聩，为了讨好宠妃谢氏，不顾惜自己与先皇后的情分，竟如此糟践先皇后膝下唯一存活于世的孩子。
谢贵妃当仁不让地这么认为。当初，她觊觎皇后的宝座，命时任太医院御医的朱厚给仪安的饮食里下了一味慢性毒药，这味毒药一开始看不出什么，却会逐渐腐蚀人的心脉，一旦人受到情绪上的打击，便会发作身亡。太子也是她令人在太子最心爱的马上做了手脚，令他坠马落水，惊惧而亡。因惠安只是个女孩儿，阻碍不了她什么。谢贵妃也怕自己做了太多手脚会暴露，便放过她一命，但仍旧视她为眼中刺，肉中钉。
惠安也这么认为。她的父皇，偏宠贵妃，害死了母后和兄长，如今却为了讨她欢心，如此糟蹋自己。她恨极了父皇。
嫁入侯府后，惠安便与皇宫断绝了往来。即便逢年过节，她也从不去宫中看望父皇。
没想到，这一诀别，便是整整二十年。
床榻上，皇上仍是笑着，慢腾腾地给惠安解谜底，“朕知道谢氏与你不睦，但那时，先不论后宫，满朝上下都以谢氏家族的人马首是瞻。朕，朕怕她害了你。你是仪安的血脉，朕，朕不能再失去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