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禾露出极知足的笑意,他这一生都从未有过此刻的痛快。
杜嫣这才发觉,他眼底布满血丝,尽显疲惫,该是几天没怎么阖眼了吧。陆小侯爷对自己的情意,坦率,厚重,又有些超脱世俗,大概,自己这辈子都无法还清了。
她总是有种预感,重活一世,并不是为了将原先走的路再走一遍,除却复仇,保护家人外,应当还赋有另外的意义。杜嫣望着陆清禾的双眼,这种预感愈来愈逼近。
二人确定彼此心意后,陆清禾提到了她脱险一事。
“你这只小狐狸,到底和那人做了怎样的交易,让他轻易放了你?”
杜嫣面上的笑意散了,眉头紧蹙,将那日在密林和库曼合丹的对话娓娓道来。陆清禾原本满怀欣赏地聆听,却在她说到自己服下毒药时,目光一沉。
“你吃了什么毒药?”陆清禾紧张不已,他太清楚,这世上的毒药千万种,即便不是立刻毙命,也会后患无穷。
杜嫣摇头,她只记得那药的滋味儿极苦。
“我没问,怕问得多了,库曼合丹起疑心,若不能消除他的疑虑,我怕是还困在那密林中。”杜嫣说道。
陆清禾内心极为矛盾,一面,他渴望尽早见到她,想到她被司马煜炎的人控制,他便不安。可另一面,就算她不设法走出来,他也已经部署了缜密的计划,打算假传司马煜炎的命令,给库曼合丹来个意想不到的伏击。
现下,她竟付出了这般代价,用性命去掷下这一场豪赌。
“嫣儿,你现在身子可有不适?我去寻大夫来为你瞧瞧。”陆清禾不忍责怪她,只关心她自身。
“并无。”见他眼底暗藏担忧,杜嫣补道:“小侯爷,你不要担心,我是数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比谁都怕死,也比谁都渴望活着。相信我一次,好吗?”
陆清禾的脸背着光,看着温柔无比,轻声应了声:“好。”
“小侯爷,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杜嫣又开口。
陆清禾面上漾着淡淡笑意,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明日亥时一刻,我会在清秋苑同他交易。待我拿地图换了解药之后,小侯爷有几分把握,既能夺回地图,又能制服他?”杜嫣满面渴望,似是对眼前的男子抱了极大希望。
陆清禾忽地一笑,叩了下杜嫣的脑袋。
“不是叫我相信你么?怎么还是需要我来配合?”
“小侯爷手眼通天又武功高强,我连父亲都不信,单单信了你。”杜嫣娇软地夸他。
陆清禾闷声一笑,又叩了一记她的脑袋,“杜大人要是听到这话,不知得多伤心,怪不得人人说,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呢。”
这小狐狸的计划,一环套一环,只是,他没料到的是,原来自己早在她的计划之中。偏偏,她算计了他,他竟然还沾沾自喜。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原来汤显祖写这句诗时,是这样的情境。
待杜嫣歇息完之后,陆清禾为她寻了套男装,将她打扮成自己侍从的模样,送她回织造府。
杜嫣先去给父亲、母亲请安,报了平安之后,才回清秋苑。
翌日,夜阑人静之夕。
杜嫣依旧没叫丫鬟守夜,虽然闭月同吟秋都心有余悸,叫着喊着要在小姐屋里打地铺,但杜嫣还是哄着她们回了自己屋里。
亥时刚到,杜嫣便怀揣那几本书卷,坐在门窗处。
说她不怕,那都是假话。额头、脖颈、鼻尖上的冷汗骗不了人。可再怕,面上也要镇定得叫人看不出端倪。
等了会儿,窗外传来窸窣异动。
杜嫣开了门,库曼合丹一身夜行衣,正大光明站在屋外。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将手中书卷尽数递过去,生怕库曼合丹不知怎么看,还将方法告诉了他。
“地图上都是契曰文字,我看不明白,但我想你应该认得。”杜嫣诚恳地说道。
库曼合丹见院中无人,这小娘们儿又一点心机没耍,递过来的地图,拼凑起来确实是契曰文字,假不得。
“倒是守信。”库曼合丹冷哼一声。
“解药。”杜嫣清亮的双眸盯着他。
库曼合丹从袖中的瓷瓶儿内倒出一粒褐色丹药,扔给她道:“以水送服,但只管一个月无虞。”
“什么意思?”杜嫣内心一直下沉。
“我给你下的毒是一种西域慢性毒药,起初感觉不出什么,每七天浑身肌肤会烂一片,直到七个七天后,你会因肌肤溃烂而亡。我现在给你的解药,可以克制毒性一个月。”库曼合丹难得好脾气地给她细细解释了一番。
杜嫣额角青筋直跳,拢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犹自镇定,“我还以为江湖中人,将诚信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你是个异类。”
库曼合丹听出了她的嘲讽之意,却不以为意,“你是官宦小姐,我一介平头老百姓,自然得防着一些,等我寻到了宝藏,你也向圣上求了恩典,宽赦我们族人,我便把所有解药给你。”
杜嫣蹙眉,这个库曼合丹远比她想象得狡猾,难以对付。
“你放心,我要想杀你,你早死了。”库曼合丹轻松地说道:“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谁做皇帝,我现在已经不关心了。我只要求新皇帝能为我的族人、父母平反。杜小姐,你的父亲可是先皇心腹,你的心上人又是勋贵,这个要求不难吧。”
杜嫣很想骂他无耻,但硬生生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