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芷出嫁之后,需操持家事,说起来,不好再同往日般,与杜嫣、赵芸厮磨。但好在唐修远一支,只有唐乐康一人留在郑宁读书,胡芷日常不过是照顾夫婿,采买洒扫与**下人的活儿,都叫胡夫人留给她的婆子包圆了。
因着姻亲关系,杜嫣时常携赵芸去胡芷那儿坐坐。
三个姑娘坐在院子里拈果子吃茶,谈天说地的,还像从前一般亲密,日子也如从前一般静谧安宁。
每当这时,杜嫣总是感慨,若是一生都如此时,没有诡谲多端的变故,有的只是深巷犬吠,鸡鸣田埂,炊烟袅袅,共话家常,那该多好。可杜嫣心知,这些只能是妄想。
生于钟鼎之家,食饕餮佳肴,忠家国之事。
从唐家回来后,父亲来寻了自己。
杜嫣心中明白,若非是些隐秘事,父亲不会特意来清秋苑,一家人一个桌上用膳时,就能说了。
关了门窗,杜嫣将父亲请到桌几旁。
“嫣姐儿,我翻出家中古籍,比对着你带回来的那些书页,只能依稀识得几个字,是契曰族的文字,前朝皇帝对此忌讳颇深,将这个古部落的文明烧个干净。这世上还能识得契曰字的人恐怕不多。”杜谏之说。
其实这些,杜嫣早已从陆清禾口中得知。父亲的话,不过是让她再确信了一遍。
契曰族,宝藏,仪安皇后,前朝......似乎所有的线索都串连起来了,只缺一只大手,来掀开盖头,看看盖头底下的庐山真面目。
“父亲,祖父恐怕就因这事儿被害。您可一定要万事当心。”杜嫣郑重道。
她觉得黑暗之中有一双眼睛,冷然邪佞地望着他们一家。她不知道前路如何,只能摸着石头过河,面上若无其事,心中煎熬地等着那双眼睛的主人出现,给自己致命一击,或者被自己击败。
“自然,那些书页,都被我藏于隐蔽的地儿。此事,除却我们父女二人,无人知道。”杜谏之明白兹事体大,这话,也只是为了叫女儿宽心。
转眼又是一个新年。
除夕夜里,一家人焚香祭了各路天神,便围着炭盆,聚在一处守岁。
杜谏之同唐氏说的最多的,莫过于来年杜嫣的及笄礼。
“赞者,我已经同赵姐姐说好了。至于司者,二舅舅他们总归要来拜年,顺道在郑宁小住一阵的,我觉得宜芝表妹就很适合。”杜嫣将司、赞二者的人选已经想好了。
杜谏之和唐氏倒也没有异议。
只是这正宾一位......倒叫唐氏有些为难。
原本,闺秀的及笄礼,正宾都是请的当地最具德才的女性长辈担当。若这位女子已经许了人,理应由该女子未来的婆母担当,好显得婆家器重该女子。
整个郑宁城都知道,织造府上的大小姐许了京城的苏家。上一年,苏家的公子来亲自来送年礼。今年,不说是人,年礼也不见影子。大家嘴上不说,心中却有遐想。
杜谏之明白唐氏的为难,顿了顿,说:“按理说,我们应当去信问一问苏夫人的意思,若要过来,我们得提前准备着。”
“是。”唐氏应了声,内心的不平还是让她忍不住说了句:“这女方巴着男方,往后嫣姐儿的日子很难过。”
杜嫣从炭盆前抬了头,母亲一向柔顺,也只有在自己的事情上,总会生出这些许的不平来。
杜谏之拿着铁钳细细拨弄炭盆里的银丝炭,白霜似的木炭,拱起的火苗忽地窜起,将他的脸映照得愈发深沉。
过了许久,他才发话,“我们不能将把柄递到别人手里。所以,应当去信问一问。若是打算退婚,我们身上不能沾染一丝灰。”
唐氏愣了一愣。
原来,不光是她,丈夫也动了退婚的念头。苏羽丰虽好,苏家却已不是个清静地儿,何况天高路远,不如寻个近在眼前的。
杜嫣一直很沉默。
世间历来苛待女子。定了亲的姑娘,若是被男方退婚,那么她将一生抬不起头,往后也寻不到什么门当户对的人家。若是姑娘主动退婚,无论因何原因,也得担着不守信的名声,被那些爱嚼舌根的人指指戳戳。
父亲这么攀着苏家,无非是想保住自己的名声罢了。
外头一片寂静,过了没多久,又突然敞亮喧闹了起来。炮竹声一声声,响得猝不及防。
已过子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