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齐聚一堂用晚膳时,杜嫣开始只顾闷头吃饭,吃得满嘴油光。
螃蟹饺子、酒酿鸭子、竹笋笃肉,唐氏吩咐厨房备下的,全是她爱吃的。杜嫣在外进食,一副矜贵小姐作派。谁人料到,她在家时,饭桌上的她可以用粗鲁来形容。
杜谏之与唐氏也不拦着她,姑娘家快活的日子不长,能让她放肆些,就多放肆些日子。
用完膳,杜嫣擦了嘴,又漱了口,这才将收到苏府来信的事儿跟父亲、母亲说了。
“哦?丰哥儿说什么?可是想你了?”唐氏对苏羽丰印象颇佳,提及他时,面上总是恬淡的笑意。
“他说......”杜嫣望了眼母亲,顿了顿道:“他屋里收了两个丫鬟,若我介意的话,可以提出退婚。”
唐氏面上的笑意来不及收回,僵在那里。
“苏府,近来发生了什么变故?”杜谏之需要守孝,只能吃些素食,便吃得较快。他用热巾擦了手,神情自若。
杜谏之在苏府住了那么久,对苏羽丰的性情人品有着一定了解。若非有什么变故,那孩子对嫣姐儿一往情深,不会做出这般荒唐行径。
“不知,信上未说。”杜嫣如实道。
唐氏放下筷子,不悦道:“苏家家风不是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么?怎的苏羽丰毫不顾惜名声,迫不及待往房中纳人。若嫣姐儿允了,旁人笑我们软弱,只会将女儿送出去受人欺负。若嫣姐儿不允,提出退婚,旁人又要说嫣姐儿跋扈,连丈夫的屋里人都容不下。若苏家三子真的爱惜嫣姐儿,无论府中发生什么变故,都不该如此。”
她一向温柔小意,极少用此咄咄逼人的语气。原先称呼苏羽丰为丰哥儿,现下却变成苏家三子。冷淡疏远之意,可见一斑。护女之情,令杜嫣动容。
“丽婳,你先别急,此事怕是有古怪,我在京中那些日子瞧着,苏羽丰那小子,不是个荒唐孟浪的。”杜谏之宽慰妻子道。
大约是杜嫣年岁渐长,父母谈论男女之事时,再也没有刻意避开她。
“无论出于何种因由,若他执意护着屋内人,我们便退了这亲事。老太太已驾鹤西去,也无人逼着嫣姐儿嫁人了,择亲一事,我们慢慢儿挑,哪怕挑个郑宁本地的,门户不高的,只要待咱们嫣姐儿好就成。有你护着,又有澜哥儿做依傍,这一生,平平淡淡也就罢了。”唐氏冷冷道,转身去握杜嫣的手。
杜嫣转而回握。她并不曾觉得自己受到天大委屈,反而,她与父亲观点一致,苏羽丰做出这等事情,被算计了,或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好说。何况,她只认为苏羽丰是个不错的少年郎,并不曾对他动过心,自然不觉得被背叛,也自然没什么委屈的情绪。
只是,一贯柔弱的母亲一反常态的刚强,令她内心感动不已。
“丽婳,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杜谏之温声道,给了妻子一颗定心丸。
饭菜撤了之后,杜嫣回了清秋苑,不多时,父亲也来了。
进了屋,杜嫣捧了一壶早已沏好的安神茶到桌几上,似是早料到他会来。闭月同吟秋都在院中,与其他小丫鬟们一起。
“信呢?给我瞧瞧。”杜谏之沉声道。
杜嫣默不作声,将信递过去。杜谏之细细读完,捧着茶盏,抿了两口,眼神暗淡,似乎在想着什么。
半晌之后。
“你怎么看?”杜谏之问道。
杜嫣沉吟片刻,低声道:“苏家看上去清高,内里关系污浊。苏公子,大约被算计了,直觉无颜面对我,这才将这门亲事交到了我手上。”
从前的“苏哥哥”再也回不去,只得衍变为如今的“苏公子”。
杜谏之看了眼杜嫣道:“你不喜欢苏家人,那这门亲事不要也罢,总归当时仓促定下,也是怕你落入姚家。只是退亲需要一个合适的因由,不然日后旁人说起来,总归还是你的不是。”
能有什么合适的因由呢?说苏羽丰患有暗疾?没有一个男子肯担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羞辱。将真相查明宣之于口?杜嫣不忍伤害苏羽丰,何况父亲同苏大人是好友,也必定不肯落井下石。
这事儿,恐怕有些难办。
“陆小侯爷前些日子,也在营城。祖宅的信,便是他遣人送的。肯放过你二叔,是因你的面子。”杜谏之又喝了口茶,淡淡道。
杜嫣听着,眼皮一跳,下意识抬头向父亲望了过去。
在杜谏之眼底,女儿大了,也长成了稳重又伶俐的模样,有些话,不妨挑明了说了。
“我杜家人,并非攀龙附凤之辈,从前只想要你一生平顺,嫁个门户低的,反而能包容你。如今,朝中局势紊乱,变故可能一触即发。若小侯爷对你有意,我们这样的人家,也并非就是高攀。若有一日,局势朝着我们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论小侯爷的势力,至少能护住你。”
杜嫣皱眉,心下混乱。
父亲似乎早就看出苗头,那句“至少”显得沉重。
“未来局势未定,但我定当护你平安。”这一句承诺,总在杜嫣耳边反复,发聋振聩。
“不急,你慢慢想,苏家的事儿,我出面解决。”杜谏之喝光了茶水,又转了个轻松的话头,“你表哥同胡氏的婚事已敲定,请帖大约不日就要送到府上。我乃戴孝之身,去不得这样的喜庆场合,你是孙辈,过了孝月便不打紧,代我多贺喜两声。”
胡姐姐要成亲了?日子可真是快。
但总归,在这段颠簸的日子里,这可是头一桩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