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这时颗韧从不需任何人操心,牠总是早早等在车下,等我们嘟哝着对于一切的仇恨与抱怨,同时飞快地在自己被囊上坐稳,牠便“蹭”地一下将两只前爪搭上第二阶车梯,同时两个后爪猛一蹬地,准确着陆在第一层梯阶上。再一眨眼,牠已进了车厢,身手完全军事化,并也和我们一样有一副军事化的表情,那就是缄默和阴沉。这时牠和我们一块等冯队长那声乌鸦叫般的“出发!”这声乌鸦叫使颗韧意识到了军旅的严酷。过了金沙江,路给雪封没了。车一动一打滑,防滑链当啷当啷,给车戴了重镣一般。我们的行军速度是一小时七八公里,有时天黑尽还摸不到宿营的兵站。这天我们的车爬上山顶,见一辆邮车翻在百米来深的山涧里,四轮朝天。“司机呢?”有人问。“找下巴颏去了。”有人答。听到此谁呻吟一声:“嗯……哼……”回头,见司机小郑蹲在那里,眼球跟嵌在韧烂的牛头上一样灰白灰白。我们都看着他。他又“嗯”一声,鼻涕眼泪一块下来了。“头晕……”他哼着说:“开、开不得车了。”开头一辆车的司机班长说:“装疯迷窃!”小郑一边哭一边说:“头晕得很,开不得车。”我们都楞着,只有颗韧跑到小郑身边,在他流泪淌鼻涕的脸上飞快地嗅着,想嗅出他的谎言。司机班长上去踢小郑一脚,小郑就干脆给踢得在雪地上一滚。
“站起来!”班长说。“脚软,站不起。”小郑说。“郑怀金,老子命令你:站起来!”班长喊道。小郑哭着说:“你命令。”他仍在地上团着。冯队长说:“算了,这种尿都諕出来的人,你硬逼他开,他肯定给把车翻到台湾去。”于是决定把两辆车用铁缆挂住,由司机班长开车拖着走。到一个急弯,冯队长命令大家下车,等车过了这段险路再上。全下来了,包括颗韧。班长突然剎住车,从驾驶舱出来,问:“为啥子下车?”冯队长说:“这地方太险,万一翻下去……”班长打断他:“死就死老子一个,是吧?”冯队长意识到失口,脸一僵,忙说:“空车好开!”班长冷笑:“空车?空车老子不开。要死都死,哪个命比哪个贵!”他将他那把冲锋枪杵在雪里,人撑在枪把上,俨然一个骁勇的老兵痞。冯队长说:“不是防万一?”“万一啥子?”“万一翻车……”“再讲一个翻字!”冯队长不吱声了。
他想起汽车兵忌讳的一些字眼,“翻”是头一个。这时几个男兵看不下去,异口同声叫起来:“翻、翻、翻……”班长眼神顿时野了,把冲锋枪一端,枪口把演出队划一划。男兵们也不示弱,也操出长长短短几条枪,有一条是舞蹈道具。都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开火。颗韧不懂这一刻的严峻,不断在雪里扑来扑去,给雪呛得直打喷嚏。或许只有牠记得,我们枪里的子弹都打空了,打到那两匹獐子、五只雪獭上去了。冯队长这时说:“好吧,我上车。我一人上车!”双方枪口耷拉下来。冯队长一个鹞子翻身,上车了,对车下转过脸,烈士似的眼神在他因轻蔑而低垂的眼帘下烁烁着。“开车!”冯队长喊。车却怎么也发不动。踩一脚油门,它轰一下,可轰得越来越短,越没底气,最后成了“呃呃呃”的干咳。天全黑下来,四野的雪发出蓝光。女兵中的谁被冻得在偷偷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