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化春抖了抖烟灰,“查出大嫂家族诅咒的,是我母亲,后来的事谁都知道了。我不想让这些事影响镜儿,可惜我对女儿家的细腻一无所知。她这么聪明。”
白皓修头脑中旋风卷过,终于能将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折家。
——怀芳镜母亲的娘家么?
怀化春眼神发直,慢条斯理地抽烟,脊柱中的劲力一丝丝地往外泄露着,魁梧的身材似乎在缩水,一点点地变得矮小、佝偻。
白皓修转身走到一侧缺口处。
危崖百丈高,凛冽的风贴着塔身自下而上,掀起他衣袍和头发。视野齐平处,稀薄的云流和他心里的雾一样茫茫然,冷飕飕的。他把目光投得更远,瀞和城熄灭了灯火,留下横平竖直的大道切割的暗影,好似兽群在沉睡,蛰伏在轩辕塔下。
繁多、密集、复杂、辽远。静灵界的山河浩渺,千变万化,根本望不到头。
这就是他们要守护的一切了。
而在白皓修看不见的时候,怀化春低头抹了把眼睛。
折家祖上是百年前投奔圣炎的降将,后被发配到苍郜去了。可想而知,因为那个诅咒,他们人丁不旺,没有哪个名门望族的姑娘愿意嫁进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溺死。所以他们历经六代奋发图强,想要洗刷血脉中的污点,让家中男儿能在新藩国立足。
怀芳镜的母亲是折家的耻辱,是漏网之鱼。
曾经带着她母亲逃走的乳娘姓武,在弥洛国又收养了一个儿子,取名武昉。怀芳镜从龟息咒中醒来时,见到的就是武姥姥和武昉,人应该还是在圣炎境内。
然而那武昉欠了债,带着老母东躲西藏。他知道若将怀芳镜送回折家,必能敲他们一大笔钱财。怀芳镜和母亲生得极像,武昉没有错认。所以,他不顾武姥姥的反对,用药将伤重无力的怀芳镜迷晕,直接送往苍郜去了。
——反正怀芳镜了解到的只有这些。
折家当家长男,也就是怀芳镜的亲舅舅,折幼恩,本来要将她当巫女一样烧死的,但当怀芳镜惊慌中报出徽州怀化春的名号时,他们就不敢妄动了,因为那时怀化春已经进驻轩辕塔,成为静灵界的最高统治者!
然而折幼恩不甘心就这么放了怀芳镜,关着她,日日夜夜,用折家的屈辱血泪给她灌输强烈的罪恶感。如此过了五个月之久,琾彬洲来苍郜相谈结盟。折幼恩为讨好苍郜国主,献计将静灵界总督之女送给“新皇”。
琾彬洲背后有怀府扶持,这点在圣炎上层早不是秘密,那么他必定不会拒绝这样的条件。一来拯救怀芳镜,二来反制静灵界,三来得到苍郜的支持,会拒绝才有鬼了!
折家要的,就是星魂血誓。若琾彬洲在得到圣杯之后举行仪式,与怀芳镜的命星轨道**,永世不分,就能打开魂路,他们的命运从此紧密相连,并且生死与共!皇帝的命星享尽神恩,可赦免人一生罪愆,拔除百年来扎根于血脉的,一切诅咒!
等于说,折家献出一位皇后,洗净命中脏污!他们会获得彻底的解脱。而琾彬洲也能向静灵界证明,自己对怀芳镜是真心相待——他愿意赌上白血之脉的纯正性,娶一个有可能会克死自己的女人呢!
所以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怀化春该怎么做,相不相信这场巧合了,而是怀芳镜,如何看待她自己。她是否在折家五个月的洗脑活动中,认定了自己的出生即是罪孽呢?她是否认为只要自己同时代表静灵界和苍郜国嫁给琾彬洲,便是向怀、折两家赎罪了呢?
在那之后,怀芳镜本人也没有污点了,她至少可以不用溺死自己的女儿,可以换来甘州的祖父母,对母亲的原谅和接纳。她想让母亲被纳入怀家族谱,让离家二十年的叔父,回到甘州,为老人尽孝。
————————————
怀化春根本不能去想,这一年多,他视如己出的孩子都遭遇了什么。
白皓修在那边叹了口气,歉仄地道:“总督,怀姑娘不是软弱迷茫之人,即便对手是琾彬洲。她会挺过来的。”
怀化春眼角淌下两行浊泪,坐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白皓修又道:“琾彬洲以前潜伏在暗,之后却在明处。他做了皇帝又如何?”
怀化春还是没应声。
白皓修也跟着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