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皓修连衣服都没换一件,刚恢复一层血皮,又从白沙门港马不停蹄地南下。过绝境领、万峰、北域的灾区和绥川城的废墟,回到南部平原,再直线冲回雪连城。
好长的路啊……
白皓修这会儿才明白了赶路的痛。以后他再也没什么特权,再也不用修死魂之力。这些给他带来过便利和伤痛的东西随虚圈一起消失,以后他就能重新开始,不再亏欠于人了么?
从城门口到家不能飞,还得骑马。白皓修癫得想吐,觉得这颠簸坎坷的归途就是自己二十一年人生的缩影,过五关斩六将,甩开无数人,从无视他到仰望他!而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却再也说不清。
孩子已经生了,是个女孩,剖腹产的,龚楚然和洛桑都是。
圣别那天,阖府上下在唐祖义和花淼的指挥下,像打仗一样运作着,完成这一场有点荒唐的偷天换日。村长毫不知情,洛桑也没有感觉到太多痛苦,可她的孩子刚脱力母体就断了气,现在被花淼藏在府里,等着让白皓修看上一眼!
终于,府门在望。
白皓修眼含热泪,滑下马,急切地跨过门槛,绊了一下。村长刚好跑到门口迎接,一把抱住了他。
“皓修!”村长半抓半扶地撑着白皓修,心疼得老泪纵横,“你,你不急这几天啊……是个女孩儿,可漂亮了!”
白皓修见他一脸喜色,反而觉得自己要恐慌地晕过去。
村长又笑着说:“洛桑也好着呢,但还在睡,不能起来。那个什么……什么圣别?”
唐祖义带着人聚在后面,和白皓修对了一个波涛汹涌的眼神。
他咽下所有的话,在众人簇拥下往内院去。村长激动又欣慰,情难自已,这几天都听说雪漫天下解了,又看白皓修这样着急地跑回来,忍不住跟他说:“你,你很好。真的很好……你是我们的英雄!”
白皓修突然停下了,视野里麻点泛滥,天旋地转地倒了下去。
……
混乱,混乱只是暂时的。
白皓修永远都是一个清醒的人。
他能感觉到被搬动,听得见唐祖义他们趁机把村长隔开,说要紧急治疗。
村长哪里怀疑?连声说好。最终他听见厢房的门关上的声音,慢慢找回呼吸功能,让自己清醒过来。
唐祖义他们在帮他处理这一路上崩开的伤口。白皓修艰难地撑开眼皮,低声说:“叫花淼,把孩子带过来……”
唐祖义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孩子,应一声:“是。”回头去办。
这时村长似乎等在外面,花淼提了一个“药箱”跟他擦肩而过。
白皓修努力站起来、迎接,头晕目眩的,呼吸也很急促。
这下花淼一来,只有“知情人”在了。
唐祖义等人沉默了一会儿,全体跪了下去,垂首不语。没人敢说点什么,因为村长就在外面。
白皓修这时只在想——
很难看么?
他从来没见过婴儿的尸身,也不知道栾洇那毒会把孩子害成什么样。花淼为了不伤他心,是不是做过处理?那小小的身体会不会僵硬发黑?
“打开。”白皓修说。
花淼把药箱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抱出襁褓包裹的婴儿,让她的脸对着白皓修。
——居然不难看?
白皓修完全愣住了。
这女婴,该有的都有,干干净净地闭着眼睛,如果不看那皮肤上的苍白灰败之色,乍一瞧就像是睡着了。她的眉眼口鼻生得真好!像极了白皓修,任谁看了都一眼就知道是他的女儿!
黑暗的烈火侵蚀了白皓修的视野,脸上流下的不知是血还是泪。他头重脚轻地往后栽,被唐祖义接住。
“大都护,大都护……”人们慌张地叫他。
白皓修深吸一口气,终于崩溃大哭,但却没发出声音,惨烈地靠在唐祖义怀里,让所有人都不忍相看。
——成就了你!
琾彬洲说。
你是我们永远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