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床有四柱,青年背靠一柱,屈膝而坐,右手置于膝上,手指轻轻敲了敲: “本君已回答了你的问题,满足了你的好奇,现在该你满足本君的好奇了。”
“我是谁,为何要去刺杀庆姜吗?”女子抿唇笑了一下,低了头,手抚上自己的脸,摸索着面具与肌肤的衔接处轻轻一撕,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便被撕了下来。女子没有立刻抬头,他只能看到她头顶鸦羽般的发。她换了声音说话,应当便是她原本的声音,很是清润:“我没有刺杀庆姜呀。”一边说着,一边将那面具叠好,放入了袖中,然后,她抬起了头来。
佳人展颜,清浅一笑,黛眉红唇,殊色无二。青年微微一愣。
女子继续道:“我没有刺杀庆姜,我只是扮作醉幽公主,等在静居殿,趁他微醺归来,在他沐浴之时,拔出他的西皇刃看了看。看过之后,我便想法逃了出来,然后便在此地遇到了你,如此罢了。”她一边说着话,一边认真地观察青年的表情,见提到西皇刃时,青年面色微变,她心里有了数,不禁再次一笑,“原来你也知道西皇刃有异。”她学着他,亦屈膝而坐,手肘支在膝盖上,单手撑腮,颇含兴味地赞道,“天君家的小三郎,看来你和东华也查到了不少东西嘛。”
青年没有说话,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与他相对而坐,相隔不过三尺的少女,有一张清冷的,极美的脸,仿佛山巅之雪,孤高莹洁,但一笑,却又显得甜。
“祖媞神。”他肯定地,缓缓地开口。
她没有告诉他她是谁,但他猜出了她的身份。敢探静居殿,能拔西皇刃,还百无禁忌地称呼自己为天君家的小三郎,这样的女子,世间并不多。只是他没有想到传说中的光神竟是长得这般模样。
少女丹樱般的唇微微一抿,抿出一个笑来:“是啊,我是祖媞。”她说,仍撑着腮,微微偏头看向他,“我送给你的那把小金弩,你喜欢不喜欢?”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可不及他回答,她的脸色蓦地一变,伸手捂住了腹部,突然吐出了一口血。
自丹田而生的痛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她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时间不多了。喉头腥甜,又是一口血,但这次呕出的血并未染脏她的衣裙,被一张丝帕接住了。青年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往上看去,见他脸色沉肃:“怎么会突然吐血?”
她说不出话,稍许缓和之后,疼痛再次袭来,催生出呕血之感,待要捂嘴,青年已先她一步。他坐在了她的身边。他们挨得很近。她闻到了一种香,像是雪中的花,或是雨后的林,她认得这种香,是白奇楠香。
姑媱那夜预知梦中的那人,身上便是这样的香。她愣住了,梦中那人朦胧的低音同面前这位天君三皇子的低声问询重合在了一起。原来他就是那个将会在她痛苦之时对她伸出援手、救治她的人。但此时他并无法力,显然对她爱莫能助……
额际渗出大滴冷汗,她顾不得揩拭,勉力靠近青年:“刚才我骗了你,那西皇刃,我并非只是拔开来看了看……”她忍住痛苦,“我纳了一部分寄居在刀身上的邪力入体,那力量……方才醒来了,正在污染我体内的仙泽,欲同化它;在那邪力得逞之前,我……”她痛得闷哼一声,不得不暂停下来。
扶着她的青年静了一瞬,反应很快:“我听说光神的身体是极佳的容器,可容纳世间一切力量。但有时入侵之力也会想要污染占领光神的仙身,这种时候光神仙体内的自我防护便会自发被触动。”他立刻明白了过来,“你想要告诉我,在那些欲污染你的邪力得逞之前,即使你无法使用法术,你体内的灵力亦会解禁,主动去压制那入侵的邪力,对吗?”
体内那一阵接一阵的疼痛稍有缓解,她握住他的衣襟,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勉强一笑:“小三郎,你懂得很多啊,反应也很快……当我体内灵力解禁之时,我或许会睡过去,或许会……”疼痛又起,但这一次势头没那么凶,她轻咝了一声,明白没有时间多言了,紧了紧握住他衣襟的手指,额头无力地靠在他的左肩处,“你帮我个忙,在我失去意识后,你移动那四根撑殿大柱中四只紫晶镇殿兽的位置,青龙移到横二竖三格处;白虎,横七竖九格处,”意识已开始昏沉,她用力咬了咬舌,争取到了半分清醒,继续道,“朱雀,横五竖六格;玄武,横九竖四格,而后,你将我送往……”那半分清醒终究不能支撑太久,眼前一黑,她再无法坚持,晕了过去。
连宋一把揽住昏倒的少女。
在少女闭眼之时,她的周身晕出了一层金光,光芒逐渐转盛,掩盖住了她的面容和身姿,形成了一个光茧,不过几个弹指,那光茧消失,青年怀中,那一身艾青宫装、绾着螺髻的美丽少女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发垂地稚气未消的半大孩子。就像是一个凡人得了仙缘,弹指间便从十六七的碧玉之期回到了十一二的金钗之年。
“当我体内灵力解禁之时,我或许会睡过去,或许会……”方才她是这么说的。虽然这句话没有说完,但结合目前的状况,连宋觉得她没说完的内容并不难猜。当灵力解禁,主动去对抗入侵之力后,因缺乏足够灵力支撑这具成年后的仙体,她要么会睡过去,要么,会返回无需太多灵力维系仙体的幼年时期。很显然,此番她的身体选择了后者。
连宋垂眸看着怀中的小女孩,见她唇角还有一丝血迹。他抬手欲为她擦掉,但手中丝帕已满是血污,他皱了皱眉,将丝帕收起,用衣袖为她揩掉了唇边的血痕。做完这个动作,他的手一僵,怔住了。用衣袖为他人拭血,这不是一向爱洁的他会做之事。可,或许是自然神之间自有羁绊,方才做这个动作时,他只觉自然,并不觉厌恶,并且直到此时,他亦不觉厌恶。
她满身血腥味,胸前亦有斑驳污血,照理说他不会想要靠近她,但此时她就躺在他怀中,他却并不觉违和。他难以理解这是为何,最后只能解释为,可能因他和祖媞乃清醒存世的最后两个自然神,故而一见便有亲近之感吧。
他没有再多想,忆起祖媞昏倒前的话,将女孩打横抱了起来,向那撑殿的四根圆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