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下没有和人进行过这样的对话,如此朴拙,天真,还带着孩子的稚气和无厘头。可不知为何却又觉得熟悉。他应当是谨慎的,周全的,步步为营的,总是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好结果的,这样的连三殿下。他其实很清楚,同小祖媞的这场谈话到一半时,他便已取得了她的信任,达到了目的。后来非要让她叫哥哥,不过逗她玩。他没有必要为几句玩笑便立下这源自洪荒的凶狠咒誓,须知此咒一旦立下,便是永生的束缚。可当他回过神来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已召出了那作为誓言见证的三昧圣火,说出了“天道煌煌,巍然在上,四海水君连宋在此立誓,终此一生,都将以诚心善意待光神祖媞,若违此誓,愿为天火焚身,直至身死”的誓言。
小祖媞跪坐到床边上,也抬起了手,用小小的手掌贴住他的手心,说出了一些稚朴之语:“我也会对连三哥哥好的,若是违背誓言,愿受天火焚身之刑。”
话毕时,那圣火化为红色的花,印上了两人的手背,而后缓缓消失,没入了骨血之中。誓言成了。
女孩的掌心仍贴着他的,她抬起眼帘,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掩饰般地咳了一声:“好了,现在你是我哥哥了。”然后她很轻地叫了他一声,“连三哥哥。”
三殿下在这声称呼里微微一震。其实立誓的前一刻他还存着玩笑之心,可当此时,她叫他连三哥哥,模样乖巧,让他无法再觉得这只是个玩笑。
他突然想起帝君曾同他提起过,说祖媞献祭时不过十万岁,而因光神仙体殊异,即便存世那十万年,她大半时间也是在沉睡。
那照这样算来,其实她不过是个才五万岁的小少女神罢了。
在安禅那殿里,他与成年的她相处了半个时辰。她机敏沉着,应变迅捷,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可让他印象最深刻的,却是她撕掉人皮面具朝他一笑时的甜软之态。
一时之间,三殿下只觉无论成年的祖媞还是幼时的祖媞,叫他一声连三哥哥,都十分合衬。
正当他想得入神,一只手突然拍在了他的手臂上:“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三殿下回神,看着面前女孩严肃的表情,也随之正色:“你方才说,立下噬骨真言,我们就是很亲的人了。不过你最亲的人是檀树老爹,我可以做你第二亲的人,是不是?”
小祖媞狐疑地嘀咕:“你明明在走神啊。”但他准确地重复出了方才她的所言,她也就不计较了,咳了一声,“我继续说了啊,”郑重地叮嘱他,“这次你不可以走神。”
三殿下嗯了一声,学着她做出郑重之态来。
她满意点头,继续道:“你可以做我第二亲的人。很亲的人可以叫我阿玉,是檀树老爹给我起的小名,”她骄傲地仰起小下巴,有点得意,“因为我是姑媱之宝,玉骨冰姿,所以叫阿玉,连三哥哥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看她郑重其事地自夸自己乃姑媱之宝,玉骨冰姿,三殿下一时觉得好笑。“好,我叫你阿玉。”他笑道。可就在说出“阿玉”这两个字时,他的脑中一片轰鸣,像是海上忽然涌起千层浪,轰隆隆拍下来。他一时有些恍惚,心中发紧,只觉这名字很熟,可回顾过往,却并不认识什么叫阿玉的人。他揉了揉额角,见面前的女孩抿唇而笑,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又叫了她一声:“阿玉。”压下了心悸。
白真上神处理完东南荒的政事,自青丘回到十里桃林后,折颜上神同他提起了连宋君带着祖媞神前来桃林之事。白真上神盘腿而坐,听得都忘了扒饭,盘盏一推,大惊:“这么说那夜千绝行宫突然戒严,是因祖媞神之故?”
折颜上神将他推出来的盘盏复推回去:“吃惊归吃惊,不要趁机把这盘菠菜推给我。”从菜盘里夹了两筷子堆到白真上神碗里,苦口婆心相劝,“多吃菠菜,对气血和眼睛都有好处。”催促他,“快吃。”
白真上神艰难地吃了一口菠菜,和着茶水咽下去,露出了一个身残志坚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