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是一个出乎少绾君意料的答案,她挑起了眉:“哦?须知灵笛需配大家,然据我所知,光神并不通音律,且整个姑媱好像都没有特别通音律之人,所以,”她撑着腮,饶有兴致地看向祖媞,“你为何想要制这样一支灵笛呢?”
数万年的长梦让光神懂了一点七情,然虽懂了一点情,却是很微弱浅薄的感知,因此她依然保持着那种稚拙,并不知羞涩和难堪是何物,十分坦诚地告诉少绾:
“因为新神纪才会降生的水神极擅吹笛,但他挑剔,眼光很高,在他所处的世代,无一人能做出一支合他心意的笛子供他驱用。他一直想要一支称手的灵笛,我看到了他的失望,所以想做一支合他心意的笛子送给他。”
少绾大为感叹:“你们自然神之间的情谊真是……”
祖媞却打断了她:“他并非寻常自然神,他是与我有仙缘的神。”少绾:“……”
那时候殷临随侍于一侧,亲历了这场对话。少绾纳罕于无情无欲的光神竟会有天命注定的仙缘,追着祖媞又问了几个问题,而后答应了教她制笛。
两人于兰因洞中闭关四十九日,制成了一支通体流光的白玉笛,便是后世所称的无声笛。但因祖媞在乐理上着实有些……以致灵笛能成,泰半还是靠少绾尽力,故而祖媞并不觉此笛是她所制,也不愿领制笛的虚名,反将那笛赠给了少绾,打算再为水神做个什么别的东西。可还没等她想出来该做个什么,若木之门打开的时机已至。
殷临一直没能忘记,那时候祖媞满怀遗憾地轻叹,说欠水神的生辰贺礼,只有待她复归后另做了。她没有提起那只拨浪鼓,殷临觉得她是把它给忘了。之后,在若木之门打开的前夜,一直暗自惦记着那只拨浪鼓的蓇蓉悄悄潜入零露洞中,偷出了那只拨浪鼓,并于若木之门打开之后,带着它进入了祖媞为她安排的长达二十多万年的沉眠中。
那便是那只鼓最后的去处。
回忆至此,饶是殷临,也难免怅然。昭曦叫了他一声:“殷临?”
他才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的殷临轻轻咳了咳,三十多万年的世事流转令他既感沧桑又感唏嘘,但他并非什么伤春悲秋之人,立刻整理好了情绪,肃然答起祖媞关于那只拨浪鼓的问题来:“尊上那时候是做了一只拨浪鼓给水神,”他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可水神迟迟不降生,蓇蓉又喜欢那只鼓,你便将它送给了蓇蓉。”雪意眉间微动,淡淡看了殷临一眼,殷临回看了雪意一眼,继续面不改色地向祖媞:“后来,天地间有许多大事可忙,尊上也没空考虑为水神准备什么别的生辰礼,此事便搁置不再提了。”
祖媞怔了怔:“原来是这样吗?”她微微偏头,轻声,“那如今,既然我回来了,是不是应该补上这礼啊?”声音里含着一点缥缈和不确定,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和他们商议。
殷临静了一下,他本心里很想对她说不用补,待要开口,却突然想起了若木之门打开前,祖媞最后一次同他提起那尚未降生,却已令她无法放下的水神。她说:
“欠他的生辰贺礼,只有待我复归后再做给他了,到时候我要做一个我拿手的、他也会喜欢的东西。”那轻轻慨叹的语声里,含着遗憾和怅然的情绪,也含着微弱的、不太能令人察觉的,却婉转动人的期盼之意,就像这是世间最令她向往的祈愿,她渴盼着它能实现。
可谁能料到呢,当光神终于在水神降生的新神纪复归、苏醒,两人之间却是这般情形。殷临沉默了少时,将理智按压了下去,低声回复祖媞:“如果尊上想要补上这礼,那就补上吧。”他顿了一下,柔声补充了一句,“尊上可以做一个你拿手的、水神也喜欢的东西。”
雪意有些诧异地看了殷临一眼。这一次,殷临没有回视他。
祖媞合起了双手,将下巴放在冰雪似的指尖上。这是一个活泼的、娇气的、二十多万年前的祖媞不会做的动作。
光神虽生于洪荒,是位洪荒神,但因预知之力对精神力的消耗过甚,她是一个动辄便需沉睡千年万年以养回精神力的神。光神清醒存世的时间,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五万余年,其实可以算作一个辈分奇高的五万多岁的小女神。
这样的一位女神,又长着这样一张纯真的、清甜的、少女的脸,做这样的动作时,只让人觉得可爱,并不会感到违和,甚至对于殷临而言,还让他生出了一点她仍在凡世大熙朝修行历练的恍惚感。
这天真的少女微微偏了头,轻快地对他说:“水神已经是一个青年了,我想如今的他应该不会再喜欢拨浪鼓了,那我给他做一把弩吧,你说好不好?”
殷临看着她,压下心中思绪,努力地攒出了一个笑:“世间最擅弓弩者便是尊上了,尊上所制的弓弩,水神一定会很珍爱。”
她抿唇笑了笑,是肉眼可辨的高兴。“那很好。”她轻声,“那令人愉悦的事就说到这里吧。”她停下来,看向站在面前的三人,“接下来我要说正事了。”
三人彼此相看,而后齐望向祖媞。
她依然非常温和,语声甚至和方才一样轻,但所说的内容却将三人牢牢定在了原地。
她说:“庆姜是否复归了?我梦到他杀死了我,就在我准备再次为八荒献祭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