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记忆全部回来了。他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太子握着空掉的茶杯,静坐在茶席前。
有乐声传入殿中,乃是空山老在拉轧筝琴。空山老是有此爱好。大约因他大安了,老医者终于有了闲暇,故而在配殿中拉琴为乐吧。
乐声低回入耳,倒仿佛比刚饮的夜交藤茶更使人心静。
就着这安神之乐,太子重理了遍思绪,将他诛蛟后发生的事,再次仔细地、好好地回忆了一遍。
一个多月前,在东荒的空桑山上空,他诛杀了那恶蛟,但亦为那蛟重创,在恶蛟殒命之时,他亦跟着坠落了下来。因重伤力竭之故,落地那一刻,他被逼出了原身,幸而有那蛟尸在他身下垫了一垫,他才不致伤得更重。
在回复的记忆里,他彼时并非无知无觉,反倒十足清醒。他很清楚恶蛟虽被诛,但他此时也十分危险,易被仇敌乘虚而入,聪明的做法,是赶紧找个地方躲避起来疗伤。
可他伤得过重,竭尽最后一丝力,也只是从那蛟尸上翻倒了下来。他喘着气,欲再试,可还没来得及静息蓄力,便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在他身前几丈,凝重中带着几许惊异:“咦,这头黑龙,和师父他老人家,长得好像啊。”
太子蓦地戒备。他竟不知女子是何时靠近他的。他想要睁眼看看女子是何方神圣,却连睁眼的力气也无。
而就在这时,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响起,回应了那女子。男子的声音略远些,亦有些凝重:“我听说几日前天君派了天族的太子去北荒除恶蛟……此地有蛟尸,又有一头伤重的黑龙……”那原本凝重的声音透出骇怪和震惊,“这黑龙,该不会就是九重天那位太子殿下吧?”
两人竟一眼识出了他的身份,且男子尊称他为太子殿下,而不是夜华那小子之类的,那可见此二人并非天族之敌,应当对他没有恶意。
女子喃喃:“天族太子……夜华君?”
男子在一旁回道:“是。”
女子有一会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咳了一声,向男子道:“那你上来仔细看看,这蛟,可是天族欲要斩除的那头恶蛟,叫圩……”说到这里,她卡了一下,“那蛟叫圩什么来着?”
男子声音里含着点无奈:“姑姑,那蛟名叫圩苜。”然后脚步声响起,应是那男子正向他和蛟尸走来。
女子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是了,圩苜,我仿佛听二哥提起过,说那蛟常年于天族的北荒作恶,时而还肆虐到他的封地上,很是让人生厌。”
女子话毕,那正查看着蛟尸的男子未有什么回应,少年太子的心,却蓦地怦跳了起来。
此地是东荒,出现了一个女子,跟随她的男子称她姑姑。她又说恶蛟常去她二哥的封地上为祸。即便太子此时因失血过多,思维已有些迟滞,但推出女子的身份,于他而言也不难。
青丘白浅。
她十有八九便是他未过门的太子妃青丘白浅了。
他原本是很能忍痛的,也有自己的一套忍痛之法,定住心神,身体的疼痛便能降低许多。可此时,想到在他面前的女子竟是青丘白浅,他不由神乱,身体上的疼痛蓦地十倍反扑,他经受不住,几乎晕厥过去。
男子在他身旁查验完那蛟尸,向女子禀道:“姑姑,这蛟的蛟角不同于别蛟,分了五叉,应该的确就是那圩苜没错。”
女子嗯了一声,回道:“那这头黑龙,必然便是那夜华君了。”顿了顿,语声中似有恍然,“师父他老人家是天族之龙,他这头小黑龙亦是天族之龙,那怪不得两人长得像了。”接着,她像是沉吟了一下,“不过,倒还是有一点不同。”她点评给那男子看,“你看,他这鳞甲是亮面的。少年英雄,意气高昂,锋锐进取,才能有这样锃亮霸气的颜色。师父他老人家的鳞甲就不太一样,是雾面哑光的,那是经历了岁月的沉淀才有的颜色,古朴贵重,华光内敛……”
男子打断了她的话:“姑姑,可龙鳞的颜色,不是天生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