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他虽看上去冷淡,内心却柔软。当年对她那样好,很大程度上也是觉得她可怜。她幼年还颇有心气,最恨同人示弱,可这些年在青鸟族,为了一步步爬到王君之位,她有什么没有做过,区区示弱,又有何不能为。
她正要抬袖拭泪,以博连宋同情,答应她的所求。连宋却突然开了口:“可以。”他说,“朝阳谷风景秀丽,我又向来无事,倒是可以在此住一阵。”
这一夜下了雨,漆黑夜幕下天地蒙蒙。暮春的雨夜,仍是有些寒凉的。
三殿下撑伞回到扶澜殿时已是子夜。为小祖媞守夜的天步警醒,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点了灯来迎。三殿下将合上的伞递给天步,示意不用她伺候,让她陪着小祖媞先去睡。
小祖媞已睡熟了。
三殿下自净室中擦着头发出来时,听到原本静谧的内室里忽传出了两声轻哼,是小祖媞的声音。紧接着是天步忧急的低声:“尊上,醒醒。”三殿下擦发的手一顿,急走两步掀开水晶帘,来到小祖媞安睡的玉床旁。
床头留了一只半开的蚌,内间嵌着一颗明珠,半含微露的光柔柔地笼着整个玉床,云被中的小祖媞像是做着噩梦,双眉不安地蹙起,额上渗出了汗,口中无意识地低吟着什么。天步正握着小祖媞的手,面含惶急。
折颜上神此前就一再告诫过,不能让小祖媞情绪波动过大,否则易影响神魂平衡。三殿下微微一凛,在床边坐下,从天步手中接过了小祖媞的手:“阿玉,醒醒。”连续呼唤了数声。
在这数声呼唤中,小祖媞缓缓睁开了眼睛,对焦后她发现了坐在床边的连宋,爬起来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中,嗓音里含着恐惧和惶惑,像孩子告状似的,带着哭腔,主动诉说自己经历了什么:“连三哥哥,我做了噩梦!”
连宋一只手轻拍小祖媞的背安抚她,一只手放在她的额角试探她的神魂。幸好,她的神魂并无动**。
“没事了,我在这里。”他轻声安慰她,感到她平静下来,方询问她,“梦到了什么这么害怕?”
她离开了他的怀抱,但一只手仍握住他的衣袖,身体轻微地发着抖。三殿下注意到了,握住了她的手,待她放开他的衣袖,他将她的双手都拢入了掌中,再次安慰她:“没事了,不要怕。”又对她说,“如果不想说梦到了什么,可以不说。”
小祖媞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没有不想说。”
她的眉目间仍凝着一点惊怕,嗓音微哑:“那是个预知梦,我知道。因为此前我做预知梦时就是那样。我像是一个旁观的人,走进一个关乎我的陌生场景。”
她回忆着:“这一次,我走进了一座石宫,那石宫很是华美,在石宫深处,有一张很大的玉床,玉床之上,有两个人相对而坐。是连三哥哥你,和长大的我。我们在说话。我想听清我们在说什么,就打算走近一点。”说到这里,她的指代开始混乱起来,但三殿下都听懂了。
“然后呢?”他轻声问她。
“然后我就走近了。”小祖媞也轻声回答,“待我终于走近,能听到我们说话时,我听到那个长大的我对连三哥哥你说,”她停顿了一下,纠正了方才的表述,“不,她是在问你。她问你,‘我送给你的那把小金弩,你喜欢不喜欢?’”
我送给你的那把小金弩,你喜欢不喜欢?那是庆姜大婚那夜,在千绝行宫的安禅那殿里,连宋认出乔装的祖媞时,成年的祖媞神对他说的话。
连宋还记得,祖媞神说那话时微微偏着头,抿唇一笑,瑰姿艳逸,情态天然。如今小祖媞的眉眼与成年后的祖媞神其实没有大差别,只是稚嫩些,加之此时她乃无性之身,那种少女的婉然气质还不算突出,看着便是个孩子。但成年的祖媞神,黛眉红唇,丽色倾城,当她微微一笑之时,那清婉的一张脸露出慧黠之色,又有芳菲妩媚之意,是极为迷人的。
真是奇怪,他只见过她那么一面,但她的面容和那晚同她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他居然都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