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比清楚,三殿下待她如此周致,乃是因同她母亲有旧谊;三殿下照顾一个孤女,天君和整个天族都不会说什么。可正因她是个卑微的孤女,也断绝了她以“一个爱慕三殿下的女子”的身份,留在这元极宫中。
身份高贵的神女们,在追逐这游戏八荒的浪子时,还能寄望征服他、得到他的真心后入主元极宫,成为这偌大宫殿的女主人。可她呢?这是一份无望的,看不到任何前途的、没有未来的爱恋。
当年她离开九重天,三殿下寻到她时,问她为何要回青鸟族,难道忘记了她母亲对她生父的遗恨?彼时她无话可说,她如何能告诉他,她只是想要得到一个有一天能与他并肩的身份?
她是在阴差阳错之下得知她的生父竟是青鸟族的蔚仪王君的。蔚仪当初欺骗了她母亲,而后有了她。她是谎言的产物,一个背德的私生女,所以她的母亲一生怨恨她的父亲。彼时她是怎么想的呢?她想,就算会让母亲失望,她也要回到青鸟族,即便只是王君的一个私生女,那也比孤女的身份高贵,而她定要站得更高、最高,高到有资格许入元极宫,成为那座她住了七百年的宫殿的女主人。
她选择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极为痛苦的,且不堪的路。
以一个私生女的身份,得以承继王君之位,这万年的时光,她到底是如何一步一步捱过来的?所受的那些苦,她抗拒去回顾。
自回到青鸟族,将目光锁定在一族之君的位置上时,她就像走入了一场噩梦。接着,是一场又一场的噩梦。却是她主动选择的噩梦。
如今,噩梦终于醒了。
所有感知都回归了身体,她终于能够睁开眼睛。她偏过头,瞧见那一袭白衣的青年就站在不远处,正拎着一张方子细看。她发出了一点声音,青年转过了头来,神姿英拔,如玉之颜。她眼角泛红,不禁轻喃:“三殿下……”
连宋回头对空山老说了句话,空山老拱手退下。连宋放下方子,来到了她床边。她挣扎着坐起来,连宋扶了她一把,让她背靠着锦枕坐稳了。
她刚刚醒来,体弱力虚,无法下榻,因此只侧身在榻上深深一拜:“鄄迩谢三殿下救命之恩。”
这一次,连宋没有扶她,这在她意料之中。她坚持着没有抬头,良久之后,听连宋道:“起来吧。”她方平身。
喘匀了气,她再次开口,声音轻颤,眼角仍泛着红:“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后悔。”其实她并不后悔。
连宋没有说话。
她在心中微一斟酌,随之苦笑:“大约三殿下也猜到了,竹语无意中救下太子殿下,是我做主封锁了此消息,但我却知三殿下一定会查到太子在朝阳谷,天君也会让殿下来朝阳谷中……”她顿了顿,“今年是我离开元极宫的一万二千零四十七年,虽被父君认回族中,但这些年……”她没有将话说完,然脸上隐忍的表情却尽现了这万年来的坎坷,她勉强一笑,“我常常回忆起在元极宫的时候,想见殿下一面,但我知殿下并不想见我,所以才……”
连宋垂眸看着她:“想见我一面,又如何呢?”
她一手抚心,神色黯然:“在元极宫的日子,是我此生最无忧的时光,其实我明白,当年我执意回青鸟族,殿下是很生气的。放弃了殿下为我铺的那条坦途,辜负了殿下的心,我一直,欠殿下一个道歉。”她眼睫微颤,“这声抱歉存于我心万年,已让我不堪承担,所以即便知殿下不想见我,我也想再见殿下,当面对殿下说出这声抱歉。”
连宋淡淡地:“如今你已贵为青鸟族王君,我铺给你的那条路,比之王君之位,着实不算什么,可见你当年的选择是对的,不用对我道歉。再则,我也并没有不想见你。”
她抬起眼来,眼中泪意盈盈,像是喜极而不能置信:“殿下真的,没有不想见我?”又赶紧抹了一把欲出的泪,“那、那请殿下不妨在青鸟族暂居一些时日,往日总是殿下照顾鄄迩,如今,鄄迩亦想款待殿下,以酬殿下的旧日之恩。”
连宋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