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今,她也不能清楚地复盘自己究竟是如何喜欢上连宋的。或许是在无所知觉的少年时代,那喜欢便埋下了种子,待她成年后天步张罗着为她相看夫婿时,那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现出了淡淡的,却不可忽视的一点影子来。
能够回忆起的是,那些时日,在天步的安排下,同几位少年神君见面后,她心中始终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既闷且沉,她也不知那是为何。天步为她选择的皆是天族有能为的少年神君,可见三殿下的确为她铺了一条坦途。但一想到要离开元极宫,她心中便益发闷,益发沉,几乎要喘不过气。
那一日,她再次拒绝了一位神君,那已是她拒绝的第十三位神君,天宫已有一些流言传出,说她虽不是天族公主,架子却比一位公主都大。天步也叹着气问她是否还不想许嫁,若是不愿,那她便奏禀殿下不那么快为她选夫,否则天庭流言不绝,对她反倒不好。她点了头。
没几日,三殿下回了元极宫,召她说话时,除了照例问了她的起居和功课,破天荒还问了她此事,说当日答应了她母亲为她择一位好夫婿,既然天步为她挑选的神君她都不满意,她可以说说想要什么样的,他在外头帮她多留意一些。
他说这番话时像个长辈,她没忍住,有些尖锐地问他:“殿下就这么想将我嫁出去,是元极宫已不欲留我了吗?”
三殿下看着她,像是有些惊讶:“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垂下头,沉默了许久。许久后她道:“我只是,只是不想随便挑选一个人,然后嫁给他。”她抬起头,看向连宋,鼓起勇气道,“我想找一个我喜欢的人,虽然我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小时候,我看着那些神女因为喜欢殿下您而求入元极宫,为了获得您的青睐那么努力,觉得她们很无聊,但如今……我长大了,竟依稀有些明白她们的想法了,我也想……也想体验那样的喜欢,我想嫁一个能让我那样喜欢的人。”
“你的想法不错,”三殿下点着玄扇的扇柄,“不过,”他纠正她,“你说的那些神女,她们中的绝大多数对我却并不是什么喜欢,不过征服欲作祟罢了。”说着自觉有趣地笑了笑,“就像是想要征服一匹绝不驯服的马,或是一头永不认主的坐骑,她们享受的是征服的快感,却不是什么喜欢。”他贬低地将自己喻作马匹和坐骑,态度也是那样闲淡平和,并无被冒犯的不豫,还觉得好笑似的弯了弯唇,风度迷人。他将扇子换了只手握着,忠告她:“你要同她们学习喜欢是如何,怕是会走错路。”
她从不知他是如此看待那些追逐他的美人的,不禁怔道:“那、那喜欢是什么样的?”
他又笑了笑,仿佛她问的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知道?”她不禁嗫嚅:“可、可……”
他收了扇子:“有时候我也会有错觉,觉得我应当是知道的。”他静了片刻,然后揉了揉额角站起身来,“但实际上,我并不知道。”临走时他对她道,“若有一天你弄清楚了什么是喜欢,喜欢上了谁,想要嫁给他,可以告诉我,只要他的身份不过分,我会尽力如你之愿。”
待连宋离开,她才回过神来。三殿下此前从没有和她谈论过此等话题,她在元极宫住了七百年,从未如此接近过三殿下的内心。她其实不太能理解他的倒数第二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懂什么叫作“有时候会有错觉,觉得应当知道,但实际上却不知道”。但她觉得说着那话,揉着额角似在追忆着什么,却抓不住那种追思的三殿下,好像很孤独,也很寂寞。
她想她此夜所见到的是一个旁人绝没有见过的三殿下,这种想法令她雀跃,同时,也令她脸红心跳。虽然彼时她并不知道,为何她会脸红心跳。
不过不久之后她就明白了,因为她喜欢连宋。
不知道自己喜欢三殿下时,鄄迩还曾为自己的清醒、为自己与那些神女的不同而感到过自傲,如今,她却同她们没什么不一样了。喜欢一个人,原本应当是诗一般美妙的少女心事,可陪伴着她这隐秘少女心事的,却是深深的自卑与自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