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鄄迩离开,殿下有没有生气,这个天步不大好说,但要说殿下是因为脾气好才救了鄄迩……天步觉得她还是有必要帮小祖媞打破一下迷思:“当初鄄迩在元极宫时,殿下念着故友之谊,待鄄迩是不错的,此番应该也是看在故友的面子上,才花功夫救了她。这对于殿下而言,不过就是举手之劳。”
也不知道小祖媞有没有听进心中,只见她点了点头,托腮思量了会儿,突然又问了天步一个问题:“我知道元极宫中常有许多美人来去,那些美人都喜欢连三哥哥,那这个鄄迩,她也是那些美人中的一位吗?她也喜欢连三哥哥吗?”
天步顿住了,这,是一个好问题。
回忆过往,鄄迩寄居在元极宫的那七百多年里,起码有七百年,天步都觉得她是不喜欢三殿下的。因为鄄迩真的很有分寸。虽彼时天上一度传闻殿下偏宠她胜过当初的长依仙子,元极宫来往美人亦要避其锋芒,但鄄迩本人却从未恃宠生骄过,与殿下之间总是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这大概也是殿下一直待她不错的原因。
但有一天,天步却于无意中发现了,鄄迩偷藏了殿下的一方锦帕。她很不愿推测鄄迩偷藏殿下的锦帕是出于对殿下的私情,但除开这个原因,好像也没有别的解释。
天步沉默了片刻,最后她摇了摇头,尽量客观地回答小祖媞:“奴婢不知,看样子不像,但……我不知道。”又问小祖媞,“尊上为何问这个呢?”
她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同没有回答也差不多,但小祖媞也没觉着失望,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有什么,就是有点好奇,随便问问罢了。”
鄄迩到底喜不喜欢连宋,这的确是个好问题。
对于天步而言,这是个难解之谜。对于鄄迩来说,这是一个她必须用很大的力气去掩藏的秘密。
巳正时刻,鄄迩躺在水阁的长榻上,她已醒了,清楚地听到了几步开外,连宋正同空山老商议药方子,但她无法睁开眼来。
其实连宋来到朝阳谷那日,她还没有闭关。麓台宫与其说是一座宫城,不如说是一座园林,以景好著称。
前往太子殿下养病的伏波殿,需经过一处林瀑小景,那日她便藏身在那瀑布之后,迎接着她与连宋暌别万年的重逢。
一场单方面的重逢。
苔野君领着诸内臣在前引路,三殿下白衣玄扇,行于正中,仍是那般高高在上,而又翩然若玉。他自水瀑前经过时,她在水瀑后泪湿了双眼,一面感伤,一面想,这一次同他相见,她终于不再是一个卑微的孤女。
其实,在最初的最初——连宋刚将她从南荒带回九重天时,鄄迩对自己孤女的身份并没有那样敏感。那时候,她也并不喜欢连宋。
天君三皇子风流之名满天下,她如何不知。初入元极宫时,对于那些前仆后继追逐连宋的神女,她是很不屑的,只觉她们身份高贵,却自甘低贱。数万年来,元极宫来往女子若云,却无一个女子能得到这花花公子的垂怜,她们就当知道水神果真若水,无情亦无心,可笑她们竟还要趋之若鹜地求入这元极宫,当真痴傻。
待她在元极宫住下,见连宋待她不同,那些神女们看她的眼神又嫉又恨,她又觉她们可怜。她自幼随母亲流落在南荒,吃了太多苦。一个生命中大半时光都在吃苦的人,虽得了暂时安稳,却也没有心力去想那些情情爱爱。神女们追逐的风花雪月,对她来说,既奢侈又无聊。但在轻蔑地觉得那些神女们可怜又可笑的同时,极偶尔的偶尔,她又会对她们能心无杂念一腔真意地去喜欢一个人追逐一个人,感到羡慕。
彼时她也是少年慕艾的年纪,怎能不羡慕。可即便羡慕,她也明白,那是不智的,那条路她绝不能走。她该趁着三殿下还愿意给她庇护给她安稳,好好抓住这机遇,勤奋向学,以期将来得封一方仙山,于八荒自立。这才是她应走的路。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却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