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在意,借着酒意缓缓继续:“粟及仙者说我挺适合当神仙的。我原本还在想,怎么会呢,我凡心这样重。可如今看来,倒是他比我更懂我。我可能也不是凡心重,只是很牵念凡世的这些人,怕他们在失去我后过得不好。而如今,我已明白,他们已不再需要我了,我也不再属于这里,所以我想,我可以安心回九重天上了。”
“他们不再需要你了,你也不再属于这里,这会让你难过吗?”青年终于开口。
夜是冷的,酒壶却是暖的,将她瓷白的脸温出一点樱粉色。“正是因为不难过,”她叹息似的道,“我才觉得,可能我的确如粟及仙者所言,很适合当神仙吧。”她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等等,这是不是就是粟及仙者常说的‘开悟’?”
青年没有回答她。半空忽然响起鸽哨般的啸鸣,下一刻,七彩的烟花在他们眼前炸开。成玉的注意力被烟花攫去。百枝莲、夜会草、万寿灯、吊钟、香雪兰……在她面前盛开的每一朵烟花,她都能叫出它的名字。但青年的视线却不在烟花上,而是落在了放烟花的人家的庭院中。
他们坐得足够高,因此能瞧见那是户正办着迎亲喜宴的人家。青年忽然问她:“如果那晚我没有喂你仙丹,你是不是就会嫁给那个韦照?”
这时候问这个问题,倒是很应景,她没有想太多,只以为他是随便找了个话题和她闲聊,于是也闲聊似的回他:“是吧,我们一块儿出生,一块儿长大,再熟悉没有了,嫁给他,也算一桩好婚事。”她的回答夹杂在烟花的爆裂声中,她不确定他是否听清了。
他应该听清了,因为他很快问了她第二个问题:“你喜欢他吗?”
喜欢?成玉愣了一下。同韦照,自然谈不上什么男女之爱。不过连宋当然不会问她对韦照是否有男女之爱。那单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她还算是挺喜欢韦照的,于是她耸了耸肩:“还算可以吧。”
“你喜欢他什么?”这个问题依然问得很快。
“其实我娘觉得阿照他有点吊儿郎当不着四六,不够稳重。”她想了会儿,慢吞吞地回,“但我觉得还行吧,太稳重了,也和我玩不到一块儿去。他整天乐呵呵的,万事不过心,和他一起玩,一点儿压力都没有。”她边说边想,最后总结,“总之,阿照他是个易于接近,又温和的人,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烟花散尽,只在空中遗下缕缕灰烟。热闹之后的宁静会让人觉得格外孤寂。
这一次,青年没再很快开口,直到半空的灰烟落下,硝石的味道被风带走,才低声道:“你现在喜欢那样的,是吗?”
这话有点怪怪的,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干巴巴地笑了笑:“好相处的人大家都喜欢吧。”
“这样吗?”青年收回远眺的视线,微微垂眸,像是思考,片刻后,他道,“我明白了。”说着站了起来,又递手给她,“太晚了,下去吧。”
他到底想通了什么,她完全没有概念,只觉得这场对话稀里糊涂。见他伸手想要拉她,她后仰了一下,避开他的手:“我自己可以。”说着单手撑住屋脊,手脚一并用力,径自站了起来。
青年垂眸,目光掠过自己的手:“阿玉,你觉得我是那种不易接近,不好相处的人,是吗?”
成玉呛了一下。她有些心虚。避开青年的手,不是因她不想同他变亲近,而是因她对他有不轨之心。她怕离他太近了,她难以隐瞒住。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小心思,在她心中由来已久,只是她最近才察觉到。九天律例她背得很熟,自知任其发展挺危险的,既然决定了要待在九重天,她就不能给自己和青年找麻烦,所以她才会躲。
可她也不想让连宋误会,因此她很快解释道:“不是你的问题,呃,怪我,我比较慢热。”然这解释好像并没有使青年的心情好一点。但她也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了。
仿佛看出了她的为难,青年主动道:“算了,那也没什么。”
她闷闷嗯了一声,只觉今晚这个结尾糟透了,她完全不想再在这屋顶上继续待下去。
她急切地踩着瓦片往下走。
“她们没有你美。”她突然听到青年在她身后这样说。
“什么?”她疑心自己听错了,不禁回头。
青年看着她,神色很平淡,仿佛说出的话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方才,你说九重天那些仙子比你美,忘了告诉你,我不觉得。”
成玉愣在了那里。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忽然涌上了许多画面,一帧帧一幅幅,全是这十多日来青年对她的额外照顾。那些雁过无痕的温柔,和此时这样仿若不经意的赞许,于她而言,皆是她需花费很多力气去抵抗的撩拨。
她也听过他不少传言,知他是个花花公子,所以在心脏狂跳之际,她也在思忖:也许他只是轻浮地随口一说,而我却为此如此失态,是不是太没有见识了?这么想着时,她感到有些遗憾和难过。
原来这就是花花公子吗?韦照其实也是个花花公子,但韦照就没有这样的功力。她想。韦照偶尔也撩拨她,那时候她总想打他。但青年不一样。虽然她也说不清他们到底哪里不一样。
她抚住滚烫的脸,转过身匆匆回了句:“啊是吗。”来不及听青年的回答,便逃也似的下了楼。
